“我先送你回酒店,今晚你先别出来。”大风大浪前,季云淮的镇定昭然若揭,他给了她临走前最后一个拥抱。

    “季云淮——”雨丝缥缈,她眼底氤氲着雾气,维持着倔强,嘱托说,“平安回来。”

    薄幸月朝他敬了个军礼,紧锁着眼眶里的泪。

    分别得太过突然,但她只能选择接受。

    安置完后,季云淮一刻也没有多停留,奔赴向中国维和军营的营区。

    那道身影义无反顾,像是暗夜里唯一的光。

    薄幸月突然明白过来季云淮刚刚那番话。

    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无所不能,而是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存在。

    ……

    时间一晃而过,整整三天,薄幸月没有收到季云淮的任何消息。

    她看向窗外,茂木葱郁,阳光炽盛,却照不到她内心空出来的那一方角落。

    战地医院被炸毁,死伤的平民与医生完全统计不过来,首都的医疗系统几欲陷入停滞崩溃。

    身为中国医疗队的一员,薄幸月这几天为了麻痹自己,主动申请调到一线工作,收治被恐//怖//份//子/袭击的伤员。

    当天晚上,医院送来了一名被埋伏的地|雷炸伤的中国维和军人。

    薄幸月呼吸一窒,双手发抖地去察看患者的资料档案。

    她下意识紧闭了双眼,上面的名字并不是季云淮。

    也就代表着迄今为止,他仍旧杳无音讯。

    手术台上,薄幸月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的看似理智的眼睛。

    她接过手术刀,指挥说:“病人呼吸休克,推肾上腺素,备好除颤仪和升压药。”

    ……

    一台紧急手术做完,薄幸月犹如失了气力般,坐在值班室内好半晌都没缓过来。

    直到医院里一名相熟的小护士跑过来,提醒说:“薄医生,外面有维和军人找您。”

    刺啦一下,她的笔迹划开病历本,不自觉捏紧了指尖。

    薄幸月的喉头涌上哽意:“好,我知道了。”

    紧张、忐忑、思念……情绪交错复杂在心间。

    如果是季云淮回来了,她想告诉他,自己没有一刻想过后退。

    有时候累得不行,就想着季云淮那道不曾磨灭的橄榄绿身影。

    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坚守一名医生的阵地?

    出来时,一名面孔陌生的小战士站在他面前,确认道:“您是薄医生吧?”

    薄幸月礼貌询问着:“是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小战士避开她视线,语气沉重:“薄医生,季队长脱队了,我们目前还没找到他的下落。”

    薄幸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季云淮他……脱队了?”

    小战士点头,将手头的笔记本双手递过去:“我知道您是季队的家属,就想着把他身上的东西先交由您保管。这是季队长留在宿舍的物件。”

    薄幸月不想在外人间流露出自己的脆弱,深吸一口气,竭力稳定下心神。

    可发散的思绪将她拖入一个无底的深渊,痛苦几欲将人淹没。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盖住微动的眸光,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不是没在报道中看过中国军人牺牲的消息,但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挚爱成为所谓的“英雄”。

    薄幸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值班室的,全程像是一只傀儡,被操纵着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又不禁想起季云淮说过的,回去就结婚……

    骗子。

    言而无信的骗子。

    笔记本封面看起来有些老旧,甚至有的地方都掉漆了,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薄幸月翻动本子的手微微发抖,忍住肩胛骨的起伏。

    借着幽微的光线,她一字一字地掠过清逸的字迹,相当认真地看着少年曾经隐瞒的秘密。

    5/11

    巷子里,第一次见到她,她问我疼不疼,像是高高在上、不可玷污的一轮月亮

    5/14

    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薄幸月,幸运的幸,月亮的月,大家都喊她月亮

    6/24

    今天校服被人用水泼湿了,没想到在器材室碰到了她,她肯定看到了,但没有认出来我

    6/20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在楼上搬书

    看到她对着一个男生笑,我闻到空气里的栀子花很香

    我想摘下来送给她

    10/8

    放学后,她把我拦下来,跟我说季同学,再见

    10/15

    听说论坛里都在讨论她要追我

    很多人说,她对我不是认真地追求,只是玩玩而已

    事实上,她不仅漂亮而且坏

    但我喜欢她,我不能让她发现我喜欢她

    11/10

    她今天问我最喜欢那句诗,我说是八千里路云和月

    她不知道的是,我喜欢这首诗,是因为里面包括了我和她的名字

    12/25

    圣诞节,她戴着毛绒手套,送了我一颗苹果,很甜

    1/1

    我学不进去数学竞赛,我只想吻她

    ……

    再往后,只有一个相隔数年的日期。

    3/6

    今天在北疆又见到薄医生了

    而在日记本后的几页写的全是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充斥着她的视线。

    一遍又一遍,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排遣入骨的思念。

    算起来,这本日记已经是七八年前写的了,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泪珠下坠,晕开上面的钢笔字迹。

    薄幸月合上那本笔记本,恍若窥探了隐秘的一角,视线全然模糊一片,最后只得掩面而泣。

    原来,他们的相遇比她想得还要早,只是她忘记了。

    早在她注意到季云淮的之前,他就默默喜欢她很久了。

    心脏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感。

    少年的心动像春草植根在滩涂,迎着夏季的雨水疯长,却不愿意让任何人知晓。

    如果菩萨保佑,请一定让他平平安安地出现她面前。

    只可惜,菩萨低眉,不见众生。

    ……

    之后的几天里,薄幸月愈发睡得不安稳,整个人比刚来a国时还消瘦了一圈。

    但内心始终有个期盼,期盼着某一天就会有人来通知自己,季云淮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正对着窗外的绿树发呆时,薄幸月被人从愣怔的状态中拽出来。

    刘医生说:“薄医生,主任今天让你不要接手术,跟我一起送药。”

    薄幸月明白主任的忧虑,想着也好,免得带着疲惫的状态,在手术台上也容易发生事故。

    一路上,她沉默无话,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风景。

    他们只需要去接应应对疟疾的青蒿素,再安然无恙地药品运送回医院就行,确实是个轻松活儿。

    卡车行驶过颠簸的地面,薄幸月看着熟悉的,才想起来这地方似乎是苏医生之前提醒过,容易出现不明份子很是动荡的区域。

    正想着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时,砰砰砰——

    几声枪响下来,车胎爆了。

    司机警觉道:“不好,出事了。”

    刘医生面色大变:“小薄,我们……”

    后面的话尚未说完,一行蒙着面纱的人砸破车窗玻璃,将后座的两人和前面的司机全部拖下车。

    这批药对患有疟疾来说是救命药,但对另外一批人,却只是用来倒卖的牟利工具,越稀缺越能赚钱。

    卡车上的青蒿素被迅速劫持走,按照这群人的作风,对于同行的人只会杀戮而非手下留情。

    薄幸月被扼住脖颈,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无力地挣扎着。

    男人用手臂紧箍住她,她根本喘不过来气,意识几度将要陷入昏迷。

    下一秒,身后的男人传来一声闷哼,松了勒住她的力道。

    迸溅的血液溅到了她的脸颊,甚至将白大褂沾染得殷红一片。

    薄幸月睁开眼睛去望,心跳快如雷奔,视线在短时间内根本清明不过来。

    她看不见来者,只能汲取着新鲜的空气,剧烈地咳嗽着。

    不同于刚刚的狠戾,身后的怀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长久的相拥。

    淡淡的硝烟味道萦绕在鼻息。

    她很快反应过来。

    是季云淮——

    男人眸色漆黑,穿着笔挺的作训服,戴着面罩,大掌蒙住她眼睛,冰凉的掌心贴合着她的眼睫。

    “闭眼。”嗓音掷地有声。

    薄幸月穿着白大褂,永远奔赴在救人的路上。

    所以那些阴暗与血腥,他不愿意让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