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的不说,在韩国拍摄【空山灵雨】和【山中传奇】时,胡金铨对拍摄各个环节包括剧照都严格保密,连投资老板都不让看,最后结果当然是双方都很不愉快。

    趁着胡金铨去洗手间还没有回来,李翰祥急忙为他开脱道:“从我认识金全开始,他就是这个脾气,几十年都没变过,还望林先生不要见怪。”

    “事情既然已经说清楚了,我在这里只想说一句。作为电影投资人,我觉得徐克的做法固然欠考虑,但本质上并没有错,谁都不希望自己投进去的钱打了水花。”

    林宥伦表明态度,李翰祥只觉心头一沉,却也忍不住为胡金铨辩解说:“金全不是一个浪费的导演,他不搞大cast,也不搞千军万马、豪华场面,也没有今日之昂贵的特技,而是常常一套戏,只搭个主要布景,戏很集中,如【龙门客栈】里的客栈和【侠女】里的街道,其实都是很省钱的拍法,但他的主力景都是外搭,而且场地选在台湾,那边的天气就成了致命伤。”

    胡金铨走到包间门口时,正好听到了林宥伦和李翰祥的这番对话,听到林宥伦那番表态时他心里很不忿,差点就推门进去要和林宥伦理论,但李翰祥接着说这番话却让他心头一震,这些话李翰祥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想来是为了顾及他的颜面。

    想到这里,胡金铨倒不急着推门进去,林宥伦怎么说也是李翰祥请来的客人,即便他不肯帮忙,自己也不能拂了义兄的这份心意,且忍上一忍,且看林宥伦后面还有什么话说。

    “胡先生坚持创作的精神固然可贵,但他拒绝妥协,又欠缺沟通,放到现在未必合乎时宜。要知道徐克能有今天的成就,性格古怪只是表象,坚忍大胆,积极协调,寻找商业和艺术之间的平衡才是本质所在!不知李先生以为然否?”

    李翰祥哑口无言,便是站在门口的胡金铨也呆呆愣住,他有名无利,半生潦倒,难道真如林宥伦所说是因为性格中存在致命问题?

    李翰祥和林宥伦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胡金铨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怔怔地站在门口,心里不断地思考着林宥伦刚刚那番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包间门突然被打开,利智和巩俐正准备往外走,猛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把她们吓了一跳。

    “胡先生,你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啊?”利智捂着嘴,失声问道。

    胡金铨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尴尬,他总不能告诉两女,自己一直在门口偷听里面人说话吧?他侧开身子,让利智和巩俐从包间里出来,自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来到桌前,胡金铨也没有坐下,端起茶杯对林宥伦说道:“林先生,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胡某受教了!”

    他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丢下杯子就准备要走,李翰祥急急忙忙将他叫住。

    “金全,你这是要去哪?”

    “疏狂半身,我已经不合时宜,还留下来作甚?此去闭门自省,若有所得,定不忘林先生今日之指点!”胡金铨抱拳朝林宥伦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胡金铨已经走到了包间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林宥伦的声音:“古人云,知耻而后勇,难道胡先生就不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胡金铨顿住脚步,转过头,脸上满是疑惑。

    “不知林先生还有何指教?”

    林宥伦微微一笑,“指教谈不上,只是我最近有一个想法,也许胡先生会感兴趣。”

    李翰祥闻言,心头狂喜,一个劲儿给胡金铨打眼色,让他赶紧答应下来。

    胡金铨却没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心里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现在不过是一个过气的导演,而且拍摄周期延长、成本超支是常有的事,林先生就不担心我把电影拍砸了?”

    “成本可以超支,拍摄周期也可以延长,只要最后胡先生能拿出让我满意的作品。当然我要提醒胡先生一句,我输得起,可胡先生你已经输不起了!”林宥伦这话并非危言耸听,这部电影要是在胡金铨手上拍砸了,他顶多是花钱买一个教训,但有了这一次失败,胡金铨这辈子恐怕都别想再拍电影了。

    林宥伦开出这般优厚的条件,胡金铨根本就没法拒绝,他被李翰祥重新拉到桌前坐下,林宥伦这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准备改编已经在大陆逝世的王度庐先生的武侠小说【卧虎藏龙传】,这部作品虽不如金庸、古龙几位大师作品流传那么广泛,但也是一部难得的佳作,而且王度庐的作品里没有什么华丽的武林奇学,风格简单朴实,应该会比较符合胡先生的胃口。”

    王度庐不擅写武打,“点穴”在他的小说里已经算得上最顶级的武功,这一点和胡金铨的情况很类似。胡金铨擅长拍武侠电影,但他本人对武术一点都不懂。林宥伦这么一说,连胡金铨自己都觉得和王度庐的小说很有缘分。

    第286章 豪华阵容

    胡金铨早年在台湾的时候就读过【卧虎藏龙】,他最欣赏的是王度庐的传统手法,对中国古典社会文化充满了怀旧的味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卧虎藏龙】这部小说十分写实,没有哗众取宠,没有离经叛道,而且女主角的设计十分突出,还有一个悲剧结局,这是武侠电影中是绝无仅有的。

    而对于向来以“文人武侠”见长的胡金铨来说,文人气息重、传统意味浓的王度庐作品,恰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发挥空间。

    利智和巩俐去洗手间回来,发现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和之前变得大不一样。

    李翰祥不再愁眉不展,胡金铨也没有再板着一张脸,饭菜上桌后,两人开始频频向林宥伦劝酒,热络的样子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酒助谈兴,席间的话题很快就从【卧虎藏龙】电影剧情转到了影片的演员配置。

    胡金铨一直讨厌电影中男性的铁金刚形象,又受传统戏曲的影响,对丰富多彩的女旦角色情有独钟,因此他的电影中,最令人从心底去欣赏的,反而是以往武侠电影少见的侠女形象。

    胡金铨擅长拍女侠,而【卧虎藏龙】也是一部突出女性角色的作品,小说中刻画最成功的无疑是玉娇龙这个角色。

    玉娇龙是刁蛮任性,为所欲为的侯门之女,又是敢爱敢恨,豪情万丈的江湖女侠,既有争强好胜的叛逆性格,却又冲不破传统名教观念的束缚,正是这种矛盾的身份和矛盾的性格,注定了这个角色的悲剧命运。

    在玉娇龙的角色人选上,林宥伦向胡金铨推荐了巩俐。

    要说林宥伦这么做一点私心都没有,胡金铨肯定不信,只是巩俐刚刚扬名戛纳,而且外形也符合“玉娇龙”这个角色的要求。

    林宥伦亲自开口,胡金铨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不仅如此,他还很虚心地向林宥伦征询其他角色人选的意见。

    “李慕白可以找周润发来演,至于俞秀莲么……”林宥伦抱手沉吟片刻,无奈地一摊手:“这个角色我还真没有想到太合适的人选。”

    在演员的人选推荐上,林宥伦基本上是参照着后世李桉版【卧虎藏龙】来的,原版电影里出演玉娇龙是章子诒,不过她现在还是一个黄毛丫头,而巩俐现在的年纪和后世章子诒出演这部电影的年纪差不多,正好可以替代章子诒;周润发演李慕白倒是没有变,只不过周润发现在正当时,比十年之后更有票房号召力;唯独俞秀莲这个角色,让林宥伦感到为难。

    后世这个角色是由杨紫琼来演,那时候杨紫琼已经在国际影坛上“打”出了一片天空,在海外享有很高的认知度。而现在杨紫琼还没有走向国际,并且已经宣布全面息影,准备嫁给潘迪生做全职阔太太。

    按照后世的轨迹来看,杨紫琼和潘迪生的这段婚姻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但当初林宥伦和潘迪生斗那么狠,杨紫琼的出尔反尔也是一条重要的导火索。潘迪生当初出资德宝公司就是为了追求杨紫琼,后来被林宥伦逼得退出影坛,不过却抱得美人归,实际上倒没有什么遗憾和损失。

    林宥伦如果这时候去找杨紫琼去拍戏,简直就是自找没趣,而且这个角色也并不是非杨紫琼来演不可,所以他就把决定权交给了胡金铨。

    胡金铨一开始只是为了投桃报李,顺便试探一下林宥伦的态度,没想到收获却让他大感惊喜。巩俐就不说了,周润发现在可是被各路片商争抢着拍戏的男演员,多少导演都想要和他合作,可没想到这样的机会竟然这般轻轻松松地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胡金铨这几年落魄潦倒,能混上拍一部电影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骤然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居然忘了接林宥伦的话。

    李翰祥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金全,林先生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胡金铨猛地回过神来,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