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传来一声隐约的“来了”,没过一会,便有人打开了门。

    是祝枝的母亲,看见祝枝时明显地呆住。

    祝枝弯了弯嘴角,这么多年,父母还是没有看猫眼的习惯。她开口打断出神的母亲:“我回来看看你们。”

    祝枝母亲嗯了一声,侧过身给祝枝让出路。

    祝枝本没想进去,但母亲已经做出退步,总不好让长辈难堪。在门外脱了鞋,走进去时,心尖上难免地一颤。

    父亲正坐在餐桌上玩手机,看样子已经吃完午饭很久了,桌面上还摆着一些干涸了的空碗,正中央是母亲常炖的山药排骨汤,一走进便闻见了味道。

    继母亲看见祝枝而呆愣后,父亲又如是。

    祝枝难得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母亲关了门跟上来,在她身后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祝枝回过身:“今早。”

    母亲又嗯了声,接着问:“住哪?”

    “民宿。”

    父亲带上老花镜,站起身,从餐桌边上走到沙发那坐着,随手抓了张报纸放在大腿上,但一眼没看,目光落在祝枝身上,说:“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祝枝也在沙发上坐下,说:“挺好的。”

    父亲看似不经意说:“我前几天看了你的采访。”

    祝枝给自己倒了杯水,低头的时候眨了下眼睛,平静问道:“哦,怎么样?”

    父亲没说话,母亲却轻轻叹息,对祝枝说:“说话为什么不能委婉一点,离开家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

    父亲咳嗽了几声,不满地朝母亲递过去一眼。

    母亲抿了抿唇,说:“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祝枝笑了笑,从记忆里找回点熟悉的影子。人总是向往着温馨的,不管年轻时心里有多少的宏图伟略,最终敌不过对平静生活的渴慕,家的概念是印在部分人骨子里的。

    “你房间我和你爸都没动过,要看看可以去看看。”

    祝枝闻言有些惊讶地抬眉,应了声好就站了起来,往卧室走去。

    祝枝五年前拿了个大奖,参加完晚会后已经很晚。她那天喝了许多酒,带着一身酒气被送回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父母还在等。

    这段记忆太过久远,她只能想去一些关键的片段。

    她与父母拥抱之后,等母亲责怪完她又喝酒,跟父母出了柜。

    “爸、妈,我终于拿到这个奖,意味着我以后只要我不放弃写作,我就会前途无量。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们,我能很好地照顾我自己,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我还要告诉你们,我,喜欢女孩子。”

    “什么意思?”

    “妈……我说我是同性恋。”

    说完话,染唇液未落尽的红唇都还没来得及合上,一巴掌便劈头盖脸地挥来。

    “不孝女!你再给我说一遍?!你是什么?”

    祝枝偏着脑袋,咬了下下嘴唇,过了会才回过头说:“对不起,我是同性恋。”

    后来她们吵了非常严重的一架,父亲站在一旁一字未发,具体的内容全忘了,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她将奖杯直接砸在了地上,奖杯上女孩握着笔的手正好是作为支点落地,断掉的声音在那一个夜里清脆又刺耳。

    她转身离开,身上还穿着礼服,手上只拿了个手机。

    这个家里的一切,她什么都没带走,如今也正如母亲所说的,一样一样好好地摆着。跟那天她离开前一样,没有被灰尘覆盖。

    就连那个笔记本电脑,也还歪斜地放在书桌中央,按照母亲以前的性格,一定是要帮她摆正的。

    祝枝侧过身去看一旁的书架,五年前被她砸坏的那个奖杯也被放了进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曾经断裂的那半支手臂被用透明胶裹着,该是裹了许久,泛着黄,透明胶的侧边上被灰尘挤满了,像是这一房间里的所有灰都落在了这上头。

    祝枝忽然很难过,用什么粘合都好,哪怕这裂缝中间是突兀的一层乳白胶,都好过有着分明历史痕迹的透明胶。

    她想起拜伦的那一句话,假若他日相逢,我当何以贺你。

    身后的房门被敲响,祝枝擦干眼泪回头。

    是母亲站在门边问她:“要在家吃完饭吗?”

    “好啊。”

    祝枝应完跟着母亲一起走了出去,墙上挂着一口钟,看了眼时间,现在正好要到饭点了。祝枝跟在母亲身后问:“钱够花吗?”

    她每半年就会给父母汇一次款。

    母亲没有回头,说:“你寄来的钱我帮你存起来了,以后你娶老婆或者嫁人的时候用。”

    祝枝短促地笑了声:“你们花吧,我也有。”

    “我们也有钱,就是担心哪天你被人亏待或者别人亏待了你。”母亲走进了厨房,端了一盆菜出来放在饭桌边上,看了眼祝枝,“怎么样,和那个女孩子还在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