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成自然的一番自说自话之后,在被控制住音量的一阵长笑声中,钟长天告辞而去。

    而送到门口的楚志辉,关起门之后,看着脸上挂起了问号的何访,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是不是心里头憋了好多东西,想要问啊?”

    何妨重重的点了点头,是啊,看起来最多不过是3、5千块钱,这一场晚会下来,至少每个人能挣到不少于6位数的两位大家,怎么会看得上眼,有那么坦然地接受?如果说真的是看在市委书记这个山阳第一人的面子上,不得不帮忙的话,又怎么会默认了钟长天的贿赂行为?而钟长天最后的一番话,说得口气听起来有很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何访一时也没弄清楚,这又代表了什么?

    一肚子的疑问,统统盘旋在何访地脑子里,他突然发现,比起已经非常复杂的剧组来,这剧组外的世界也同样一点都不简单。

    “是的,我是有点疑问,想请教两位老师。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你们会收下钟书记的钱?”何访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立马加上了一句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不能收,不应该收,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咳,怎么说呢?反正我觉得起码钟书记的红包不该收,另外就这么一点好象……”

    越解释越乱,何访突然发现出身份和关系缘故,自己竟然没法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好像怎么说都有点不对,张口结舌间,幸好楚志辉接过了话头。

    “呵呵,有些不好问了是不?还是我来替你说吧,”楚志辉和严飞舟相视一笑,转过头对何访道:“你最想知道应该是为什么我们会接受这个红包,对吧。”

    何访怔怔的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红包是不能不收的,哪怕它里面一分钱都没有装,我也得收下。”

    楚志辉一边说一边在两手之间轻轻敲打着那个看上去并不算特别丰厚的信封,而何访眼里的疑问更加强烈了。

    “这个说透了,也不难理解,钟长天给出这样的一个红包,与其说是送来的是钱,还不如说是送来了一个要约,一个信号,而出于对他身份以及在这台晚会中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的考虑,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接受下来,而且是很明确很直接的那种。所以,我们就在第一时间里毫不犹豫的收下,作为当面给出的一个明确答复,让他安心。另外,像他这种究竟官场的人,做事情一定会思前想后顾虑很多,而他之所以放下顾及的半夜来送红包,肯定也是在权衡了利弊之后的决定,他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相关的消息,具体是什么我们不清楚,但估计很有可能是他的对手也同样要在这方面动手,安排些自己的人,所以他先走了一步,同时也留下了我们一个一半是暗示,一半的警告的提醒。”

    “不就是安排一个演员么?有这么重要么?还值得他一个一把手亲自跑来?”

    “重要?当然重要了!因为这是一个深层较量的表象,谁赢谁输,其含义都不仅仅是一个演员上不上台,上了台又做什么这么简单。要知道钟长天马上就要离开山阳了,但是他的根子短时间内仍然是以山阳为主,在地位的工作全面稳定下来之前,他必须要依靠这边,或者说需要从这里借力,所以对于这里今后的一切,他肯定不会放松。如果一个经由他推荐,或者是代表着他的实力群众的演员,在这台晚会中占据了相对主要的地位,那就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他的影响力还在,还是山阳说话分量最重的人,反之,如果继任者力推的人选占据了有利的地位,那也就代表着钟长天在山阳影响力的正在减退的一种征兆,这种局面,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

    会有这么复杂?对什么政治问题一窍不通的何访在楚志辉的一番解说之后,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不过对于楚志辉最后的话,还是有些含混的摸不着头脑。

    “对了,楚哥你刚才说钟长天的话里面还有提醒的意思,什么提醒,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楚志辉接着悠然道:“你没有注意到,是因为他说很隐蔽,而你在这些方面的经验还比较浅,其实这个提醒就在钟长天的最后一番话中,他说得很有技巧,他知道我们的经历同样丰富,甚至比他更丰富,所以什么都没有点明,都是话中带话的暗示。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我出了钱,你收了钱,我们已经是站在一个战线上了,双方要互利互惠才行,我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办好。但是你们更要看清楚想明白,这几千块钱,就是我这个地方的一把手工资有限,所能拿出来就是这么多,换句话说,如果还有别的官员拿着超过我这个数目的钱出来,委托你们办相同的事,那它的来源或许就是有些问题了,你们要不要收下就要自己权衡清楚了,当然最好是不收,不过如果是其他非官方的什么人,比如有哪位本土本乡老板……”

    一说到这儿,何妨的脑重立即浮现出了上次在金辉舞台的时候碰到的几位老总的面孔,看来即便是没有钟长天刚才的暗示,两位老大已经把事情做的很是到位了,这或许就是经验上的差距吧。

    楚志辉的解说还在继续着:“这些人,如果他们能够付出的价码达到了你们认可的范围,我也不会阻止你们挣些辛苦的劳务费,你们只管去做你们想要的安排,只要是节目整体的质量能够有基本的保证,能让他达到举办这场晚会所要达到的目的,也就是树立起他在任时,山阳快速发展的形象和现有的实力,而且是在全国的范围,在领导和手下们能够看见的地方,这就够了,他绝不会为了这些事而追究。”

    现下的表情只能用呆滞来形容了,听到楚志辉这一番话,何访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那么简单的几句话,背后竟然蕴藏着这么繁多而复杂的内容,有些甚至有一种离题万里的感觉,可细想想,你又不能不承认楚志辉地分析是很有道理,甚至根本就是原装正版的答案。

    楚志辉颇有深意的道:“兄弟,我知道你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不过我还是需要让你了解,因为这里面的每一件事,虽然不见得会与我们将来的工作有着必然的联系,但是多了解这些东西,对于你以后的工作会有很多好处,毕竟我们现在变成公司化运作之后,一切都是要遵从市场的规律,而在国内,尤其是媒体这个领域内,是不会有纯粹意义上的市场规律存在的,各种各样的明规则、潜规则、暗规则都存在着,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想要改变,显然是不现实的,既然不能改变,那就必须去适应它,而这个过程对于你来说,自然是越快越好。”

    “是啊,小何,我们尤其是楚志,对你是非常的看重,希望你能把这些都当成学习的机会,而不是一个厌倦的过程。”

    出自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严飞舟口中的这一番话,使用了他惯常的严肃口吻,而不是几人私下里聊天时的轻松语气,看起来对于这个问题,楚、严二人早已达成了共识,都把它看成是对何访得一种历练。

    历练么?

    这几天下来,对于这两个,何访有了越来越多地了解,看起来,即便是人近而立之年,想在媒体这个特别的圈子里生存打拼,甚至是如鱼得水,仍然只是成长之中。

    第四十五章 送抱投怀美人关(上)

    如果说成长是需要过程的,那么,何访自己觉得,在这前前后后耗时也不过只有二、三十天的一台晚会中,他的经历还真的是超级丰富,算起来就是在神视台工作了八年的时间,也不见得比得上这一段时间。

    比如现在,他就被一群美丽的身影围了起来,正是手足无措中。

    “何老师,您帮我们看看嘛。”

    “何导演,你说我们这套服装能不能上台用啊?”

    “何老师……”

    “何导……”

    ……

    燕语莺声,脂香粉雨,或许再很多男人看来,是一种不错的感官享受,躲入花丛,缱绻其中,那就更是不可多得精彩艳遇。

    可惜,在何访看来,这些不过是小说中的无聊描述罢了,除非你是真的面对人言、人眼无所顾忌,否则,面对行动上如此狂热的一种女孩子,你恐怕只能是行动上手足无措,语言上不知所云了,因为某个担任身体指挥任务的中枢部件,现在基本上已经是出于停滞的状态。

    面不改色心不跳,对那些明星大腕儿,可以在疯狂的拥趸们的面前泰然自若,何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他自己的脑袋早已经想要投地,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找到一个看得见的空档。

    所以,他只好坚持,坚持,再坚持,伟人说过往往胜利的成功和失败的转机就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所以,他在用僵硬的身体(禁止一切可控的和不可控的身体运动,这是被包围之后何访对自己做出的第一个规定),和机械化的语言(除了翻来覆去的好好好,何访自己都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对抗者热浪一般的高温(绝对是高温,就算这里是有空调的室内排练场,可何访的衣服早就可以拧出水来),到最后,何访在偶尔经过工作人员眼中强烈“幸福”中,差一点连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岸……上的石头(是石头,确实只是石头,而且是圆滚滚的那种,被打磨的没有边角的石头,绝对不是礁石,要是礁石的话,磕着碰着那团波浪,那乐子可就大了)。

    可恶啊,究竟是谁告诉这些跳舞的小姑娘们,自己昨天在剧组联席例会上被一致推选为群众演员的负责人,而且还添油加醋的说自己还将会负责后期的编辑任务,能左右电视画面,让某某顺眼者可以多出些镜头,让某某不顺眼者就算当场被拍摄下来也留不下一个画面,让这些不知道是不是该被冠以天真美名的小姑娘们,排练刚刚一结束,就蜂拥而上,把自己团团围住。提出的要求,却又是那么简单,或者说是幼稚,却着实的不好回答。

    何访在心中说,小姑奶奶们,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记住你们的名字,也对不上你们的样子,就算我现在答应了你们,又会怎么样?何况,我又不是总导演、总制片,我只是个小喽罗啊。何访看着严飞舟和楚志辉双双捂着嘴以贼状姿势从远处滑过,恨恨得想要把目标转移到这两个狡猾的老大身上,但是联想到饭碗的问题,考虑再三,还是选择了把所有问题自己扛。

    但是!小同志们哪,你们哪怕是换件衣服来包围也好啊,现在倒好,几乎是清一色的练功服,要知道现在可是夏天,这些该死的练功服又不知道是谁设计的,统统的低胸化领口,一个练功哎,穿给谁看这是?何访记得刚才排练场里好像出了自己就一个30来岁的当地的女编舞。这是搞不懂。何访刚一低头,就看见一片白花花的,脑子中突然想到传说中那个被九尾狐狸耍得一愣一愣的笨蛋国王,好像就整天生活在这样一片林子里,晕,那家伙的平衡系统肯定特好,在佩服古人的同时,何访现在是真得有点晕了。

    突然,一到精光从何访眼前闪过,强行排遣开头脑中的晕眩,何访向人群之外的远处望去,这种厉害的眼神,显然不是身边这一群痴痴的小姑娘所有。

    果然,就在走廊拐角,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摆着一个散漫造型,闲闲得靠在那里,两眼紧盯着这边的事态发展,撇开的嘴角好像是在说明着不屑,但不觉飞起的眉毛却毫不犹豫的泄漏出了她的洋洋得意。

    “原来是你!”

    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咬牙切齿间,小丫头立刻在何访的心里变成了丑丫头、疯丫头,但形置于外的,却是一幅苦得不能再苦的脸和通篇求助的信号。“大人”对付“小孩子”多少也得有点手段不是?何访毫不介意自己的内外有别,是有损一个正直青年的光辉形象的,反而为了大力加强了表面的渲染效果,双手小心翼翼得从林中穿出,如同投降一般的上举起来,伴随着波浪摇摇晃晃。

    何访的目的达到了,一阵毫无觉悟、没有仪态的反淑女大笑之后,席菲从墙边走了过来。

    女人对付女人,绝对是事半功倍,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一众小女孩就纷纷暂时放开了被围困的目标,任由这席菲连拉带拽的把何访拖了出去。当然这并不代表着放弃,因为小丫头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何访解释过一句,更不会有觉悟承认是自己的陷害,所以眼下不明真相的群众们放手只不过是嬉笑声中的暂时告别而已,有鉴于此,一想到下午还要继续的排练,何访的脑袋顿时又大了三圈。

    算了,不管怎么说,起码现在清静了,何访马上知情识趣的送给了席菲一个感谢的笑容,让后者的娇小的下巴扬得更高。

    不过让何访始料未及的是,他遇到的麻烦远不止如此,而且也不全都是由好作弄人的席菲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