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沉吟不语,王狗儿假装没在意她的沉默,接着推出第三个庄子。

    地方不错,但不全是上等地,上等地搭配着中等地,正常市面上的价格。是一户商贾为了举家去江南而出售的,家大业大,可以留人看守,所以不肯贱卖的,但也没有多要。

    “王经纪觉得呢?”李纨先问他的意见。

    “小老儿自然是觉得第三个庄子最好,价钱合理,地方也好。中等地并不怕什么,只有庄头尽心,也不差的。”王狗儿随口说了几句种地的事,果然引得李纨的注意。

    “一听王经纪说话,就是懂行的,而且说的极中肯。”

    “夫人过奖。”王狗儿嘿嘿笑了笑,没有再多话。

    李纨又叫了婆子进来,“这几个地方,你去看过了没有,是不是象王经纪说的这样。”

    “是,大致如此……”婆子说的更加详细,但大体情况和王狗儿说的并无二致。

    “我中意第二个,虽然贵是贵些,但地好,位置也好。”李纨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王狗儿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李纨早逝的丈夫,还有准备走科举之路的儿子。马上就想到了她的心思,恐怕不是因为什么地好位置好,而是因为意头好。

    平平安安致仕的官宦人家,这个意头对于李纨来说,怕是比什么都好。

    王狗儿立刻道:“既然夫人是这么想的,那小老儿就跟对方再谈谈,尽量压压价。”

    “王经纪辛苦了,这几天李府有喜事,厨房里做了红豆饼,听说你家有两个女儿,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小老儿先恭喜夫人了,贵府的公子这回县试取中,下回府试也必一举得中。”王狗儿拿不准李纨是否知道贾茁的事,只能含糊着谢过。

    “借你吉言了。”李纨微笑着端了茶,王狗儿趁机告辞。

    “容大奶奶屋里的人过来问,说是您的客人若是走了,他们家奶奶准备过来,问夫人方不方便。”

    婆子送了王狗儿,进屋给李纨回话道。

    “快请她过来,自家人,还这么客气,我这里随时都欢迎她来的。”李纨笑了,赶紧让婆子去请。

    吴妍一过来便笑道:“老太太下午爱歇着,容哥这些日子恨不得宿在书房里,我只好来找姐姐说话了,可别嫌弃我烦人呐。”

    李纨嗔道:“你这小嘴真会说话,明明是怕我一个人在东府冷清吧。”

    “有咱们兰哥那么好的儿子,您的门坎在外头都成了镶金的,有姑娘的人家谁不想来蹭蹭,哪里冷清的起来哟。”

    吴妍说了自己先笑起来,李纨也笑了。眼神颇为骄傲,她的儿子,本就是最好的。

    “您的庄子找好了没有,我看今天王经纪又来了,他倒是个负责的。”吴妍问道,然后说起自己,自嘲道:“您想必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嫁妆简薄的很,如今铺子的收益还好,就想着置办个小庄子。可我什么都不懂,想跟姐姐请教。”

    “你是个有成算的,手里有了余钱是要盘一二个庄子才好。刚才那个中人很负责任,下回我让他给你说说。”

    “王经纪的女儿跟我合伙做着生意,他儿子以前跟容哥是同窗,这一回参加县试也取中了,有这层关系在,倒不好意思劳动他了。”吴妍笑道。关系太熟了,她并不欲自己的事全叫同一家人知道个透底。

    “咦,你认得他家的女儿,哪一个,亲生的还是收养的。”李纨心想,怎么听着好像和自己听到的又不一样呢。

    “是收养的那一个,跟我倒是颇为投契,这多罗就是她自己所种,借了我的溯云坊替她出售呢。”

    看来事情跟她想的还真是不一样,李纨不露声色,只把话题往贾茁的身上引。

    “听你说的,这么好的姑娘家,叫我都动心了,不知道说了人家没有。”

    “虽然没有说人家,但不少人上门给王天作和贾茁分别提亲的,可都被王家人婉拒了。更何况,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三兄妹的感情极好。”

    李纨听吴妍这么一说,便明白了,不由为自己的失态而失笑。自己的儿子她不了解吗?怎么可能忽然就中意了谁的姑娘,而不来告诉她呢。

    想到这里,便想到下头人的嘴,还真是半句信不得。而她的婆子也都是从西府的下人嘴里听来的,这些人呐,没事干就编排主家,真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便道:“我可能是多嘴了,只是……”

    “姐姐但说无妨,容哥常于我说姐姐是个能干的,叫我多跟着学一学,只有您不愿意说的,没有我不愿意听的。您也知道的,以后容哥若是有出息,我若是见识浅薄办错了事,岂不是拖他的后腿。这些事,我也没有别人好说,只敢跟姐姐吐吐苦水了。”

    吴妍这一番表露,的确是出自真心。李纨出身清贵名门,是当年荣国府礼聘的二房长子媳,远非吴妍身边的任何人可比。时间一年年过去,她现在是能在这个小家游刃有余,公婆回来之后呢,若是再往后要跟着公婆到任上呢,办不来事岂不是出丑。

    李纨听得她坦露心迹,也有些感动起来,“看你说的什么话,但凡有什么想问的,我必知无不言。”

    这头一桩,便是要管好下头人的嘴。叫他们知道主子不发话,有些事就该烂到肚子里,什么也不要说。

    “其实我在这里说你,我自己管家也不过如此,身边只几个婆子跟着,也爱碎嘴。”李纨想到自己,以前身边是丫鬟婆子一大堆,自从回了婆家,便只挑了几个婆子服侍,不肯再要丫鬟。可婆子不比丫鬟年纪小好管教,十个有九个半爱说闲话,还剩半个必是个哑巴。

    “您不过是躲懒,等兰哥娶了媳妇回来,您必是要帮他们的。”吴妍知道,李纨是灰了心,丈夫早死,她对这些自然没了兴致。

    李纨听到吴妍提起贾兰,抿了嘴微笑,儿子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两个人越聊越投契,李纨教了吴妍世家大族里头的规矩和送礼的窍门,管家理事的更是信手拈来。

    说完叹息一回,“你是不知道,以前有个人,那才叫厉害,里里外外一把抓。虽然将银子看的极紧,可是对姐妹妯娌,不管有钱的没钱的,有宠的没宠的,都看顾的极好。”

    李纨没说这人是谁,吴妍也不敢问。

    第二天,李纨便叫了人牙子进门,要买一批人。这一批的意思就是从丫鬟,到粗使,再到出门的管事和看门的门房,一应俱全。

    几个婆子有些慌了,这几年他们把持在李纨身边,李纨又是个菩萨性子,手面大方心肠又软,怎么忽然一下子菩萨就转了性子呢。

    “兰哥大了,若是侥幸中举,以后是要出仕作官的,身边没有人岂不是惹人笑话。”李纨虽然对兰哥是否中举有些过份自信,却也无不道理,婆子又劝以后回金陵再买人,万念县城毕竟是个小地方。

    “真要在金陵,还不知要挑过几轮才轮得到我来挑。倒不如在万念县城里,好歹能挑几个像样的吧。”

    这理由就更充沛了,婆子拿不准李纨的心思,只得闭了嘴,却伺候的更加殷勤了。

    要真在金陵,光娘家那几个弟媳妇就能挑出花来,哪里还能让她安心买人回来慢慢□□。李纨心里想了想,看几个婆子的眼神,越发失望起来。原来,纵容果然换不来真心。

    随着瑶台仙景的多罗盆栽送到金陵,越发多的人涌到溯云坊。当初曾拒绝板儿和贾茁的掌柜,被东家大骂一顿减了一年的薪俸。苦哈哈的看着客人都跑到了溯云坊,都是文士,既然都去了溯云坊,自然也就顺便在那边买文房四宝和各种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