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妍当了和事佬,“我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是靠一手绣活攒了银子当盘缠,才能在年景不好的时候,带着我过来投奔亲戚。人这一辈子啊,长着呢,谁能想得到十年前河边的洗衣妇如今是一品夫人呢。我母亲常说,女人这辈子,靠得住男人是命好,靠不住男人自己也不能倒下,你倒下了倒是没事了,儿女却要去靠谁。”

    十年前的洗衣妇,说的就是当朝一品大员的母亲,当年家境贫寒,为了养活几个儿女,在外头替人洗衣。这可是皇上都表彰过的洗衣妇,谁不敬佩,谁敢瞧不起。

    在场的人都不是豪门世家,大多只是万念县城略有家产的殷实人家,谁家还没个吃过苦受过罪的发家史,推己及人顿时觉得就是干点绣活补贴家用又算得了什么呢。

    贾茁感激的在吴妍手背上捏了捏,发现自己还真应该向她好好学学。自己虽然用刘家村一事,转移了别人的关注点,暗中将白惜贬了一顿,可哪里有吴妍这一招的效果好。

    直接拔升了高度,叫人完全升不起轻视之意,反倒成了令人佩服之举。

    “对了,你还没有见过我家大姐姐吧。”吴妍随便找了个借口,带着贾茁到了李纨坐的地方。

    “见过夫人。”贾茁对李纨福身一礼,特意隐去了贾字,只称夫人。

    李纨指了旁边的位置,“你们快坐下,看看这盆绿玲珑,听说今早才开,实在是惹人喜爱。”

    “我还以为大姐姐只爱玉米,不爱花啊朵的,早知道,便搬些花草过去东府了。”吴妍笑着抬手帮她倒了杯茶。

    “花啊朵的,我只喜欢在别人家里看看,自己家倒更愿意种些粮食,一来锻炼筋骨,二来知晓一些民生之物,省得叫人哄了去。”李纨半是玩笑,端了茶,看着贾茁,却越看越心惊。

    有心想试探一二,可碍于吴妍在身边,又是在别人家里,她便压下了这个想法。只抛了一个话头,“听说多罗是你自己种的,我家里有一盆,长的不太好,倒想请你去瞧瞧。”

    贾茁抿了嘴一笑,“夫人有吩咐,我改天便去瞧瞧。”

    吴妍有些摸不着头脑,多罗长的怎么样,没人比她更清楚了。情知这是李纨的借口,也不说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到了午后,众人纷纷告辞,有人来接的,也有马车一直停在外头等的,只见王天作驾了骡车过来,接上他们三个人回去。

    李纨出门上车,远远瞧见一眼,知道小户人家,自己驾车也是难免的,可仍是心中酸楚。巧姐真的要嫁个这样的人吗?再是低嫁至少也要找一户衣食不愁的人家啊。

    等回去,脸上便显出郁色来。得了消息过来的贾兰一见母亲的脸色,便蹙了眉,“儿子是觉得多走动走动,也许娘会开心些,可若是不开心,以后这些贴子便都回了吧。”

    “不是那么回事。”李纨看着儿子,心里十分欣慰,“都敢叫我一个孀居妇人上门坐客了,哪里还会给我脸色看。是我今儿瞧见了一个人,王家收养的一个养女,订给了他们家的儿子王天作,你知道这个事吗?”

    贾兰张了张嘴,知道不承认也没用,母亲会问,就是心里肯定了她的身份。

    沮丧的低了头,“这事,儿子是有听闻……”

    “是有听闻,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李纨一脸的不赞同,如果儿子早些说,她至少能想办法不让她定下这门亲事,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娘,我们呆在李家,外头有些事,李家人不说,我们根本不得而知……”贾兰看着娘亲,缓缓说道。

    李纨的眼睛越瞪越大,手捂住胸口,“忠顺亲王,贾蓉,贾芹,王仁他们,他们怎么会,他们怎么敢,巧姐可是他们的,他们的……”

    亲外甥女,亲哥哥又怎么样,这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抵不过五千两银子亲。

    “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很坚决的和贾家撇清了关系,娘就算知道,也无须……无须相认。”贾兰叹道。

    “我明白,我明白……”李纨心里难受,又摸到了绕到腕上的佛珠,取下来,一声声念起了佛号。

    隔了几日,贾茁带着青儿上了李家东府的大门,她知道李纨这是看出端倪来了,想来贾兰自会跟她说清楚。

    李纨看贾茁带了青儿一起上门,就知道她是真的不会和贾家的人相认了。叫他俩坐下,摆了茶点,又叫丫鬟上了酥酪给他们吃。

    贾茁还是第一回吃酥酪,奶制品因为没有合适的保存手段加上产量也小,不是一般小老百姓能吃得上的东西。

    拿勺子尝了一口,很浓郁的奶味,跟她在另一个时空吃的双皮奶,有异曲同功之妙。

    青儿吃几口便要看一眼贾茁,生怕自己吃的太快不文雅,惹得人笑话。小丫头自从去了一趟赵家,原本只在心里朦朦胧胧有点印象的阶级观念,一下子放大清晰无比的出现在面前,叫她即郁闷又新奇,还患得患失了好几天。

    “咱们还是第一回吃酥酪,原来是这个味儿。”贾茁吃了一半,看李纨在看她,便停了勺子与她说话。

    李纨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拼命忍住了,“你们若是喜欢,就常来我这儿玩,我一个人在家,也想有人作伴说说话呢。别的没有,一碗酥酪还是有的。”

    “多谢夫人抬爱,咱们有空定来叨扰夫人。”贾茁笑嘻嘻的说着,一听就知道是敷衍的话。

    李纨自嘲的一笑,“我那日见你,便觉得象我的一个故人,知道你定了亲,就想着给你添妆。”

    说着一招手,一个丫鬟捧了一只匣子过来,打开一看,一支红珊瑚的凤尾簪,落入他们眼中。

    “不可,这太贵重了。”凤头口衔珍珠,凤尾上镶着大块的红珊瑚,贾茁吓了一跳,赶紧推拒。

    “我那个故人,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如果,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也有你这般大了。”李纨眼眶含泪,活着的时候,看谁都有缺点,真等人不在了,便只记得好处了。

    凤姐就是在外头有千般错万般错,也拿她的命抵了,可是对家里的姐妹妯娌,她只有十分好,现在也成了千好万好。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看着贾茁更是怜惜不已。

    贾茁只好收下,李纨又送了一只镯子给青儿戴。姐妹俩陪着李纨说了半天的话,这才告辞归家。

    本来这是件小事,认识的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可联想的。但搁在罗二太太眼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爷,他们家这是想干什么,给儿子配个童养媳也就算了,还想把女儿嫁给贾兰,也不看看自己的泥腿子洗干净了没有。”二太太气的跟自家老爷发脾气。

    “好了,你管人家想干什么,连我们家小五都不要,还真能看得中王家,想了也白想。”二老爷也觉得可惜,但李氏不接话,他们也没有上赶子嫁女儿的道理,只得罢了。

    二太太在丈夫这里得不到回应,干脆回娘家抱怨了一通。

    抱怨当然是希望听到的人越多越好,于是三个弟媳妇都成了她的听众。听到王家的女儿还得了李纨一只镯子的事,白惜不由眼里放光。

    耳朵边上听着大姑姐的絮叨,“巴巴的上门去,这是好人家的姑娘干的事吗?”

    心思已经飘的远了,王青儿这辈子如果能嫁给贾兰,岂不是两全其美。到时候做了寡妇,才真叫出了一口心中恶气呢,比让她做点绣工有意思多了。

    “我怎么觉得是件好事呢。”白惜悠悠开口道。

    “怎么就是好事了,王家的姑娘也配。”罗二太太忿忿看着最小的弟媳,恨声道。

    白惜慢腾腾道:“她谁也瞧不中,然后千挑万选,选了不识字的儿媳妇,岂不是挺好。”

    若有深意的看着大姑姐一笑,笑的罗二太太会过意来,抚掌大笑,“妙,真是妙啊,若是这样,还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