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学问本就不错,加上家破族亡,于画画一道上,竟然更添造诣,成功引起了周先生的注意,知道他居无定所,甚至邀请他到自己的府邸居住。

    机会难得,他自然是从善如流,甚至想利用周先生的影响力,帮他报仇。直到周先生告诉他,朝廷已经在准备剿灭反王,他才欣喜若狂。

    没想到,不过高兴了几天就看到张贴的皇榜。这个打击,是九公子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他想过所有的可能,就是没有想过,自己身上流淌的居然有倭岛人肮脏的血液。

    板儿看出不对,与他同吃同住,好几回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九公子一时偏激,反而恨上他了,如果不是板儿,他就不会来到安都府,早就在金陵被擒,说不定已经处死。死了就不会知道这一切,临死的时候,还带着大越的血统,干干净净的死。

    而不是象现在,就算死了,他也知道自己是个怪物,是异族人。

    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切,板儿只能苦笑,对周先生拱手道:“幸好有先生在,一句话打醒了他。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因为外在的因素,他只来自你的内心深处。”

    这个世界上,除了血统的认同,还有文化的认同。如果你认同的是大越的文明,大越的文化,又何惧自己身上的血脉是从何而来呢。你的思想不会受血脉的影响,你写的字,你画的画,都不是血脉可以影响的。

    既然他什么都影响不了,那又有何恐惧。你的恐惧,不是源自你的血脉,而是来自于你自己。

    九公子被打醒之后,便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每每想到他,板儿便唏嘘不已。

    周先生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一早就相识,找着这个理由,很是压榨了板儿几天。没事还要拿来调侃几句,刺激刺激他。

    “你去请肃庆王世子过来,就说老夫要考较考较他的学问。”

    “是。”板儿去请,肃庆王世子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上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高的那个五六岁的模样,明明是个孩童偏要装大人样,板着脸把弟弟从父亲的腿上扒拉下来,“弟弟,你不可以这样,特别是在外头。”

    矮的这个约摸二三岁,走起路来还一摇一晃呢,已经极会说话了,“哥哥,抱抱。”一颗大脑袋蹭到哥哥怀里,一下一下的扭着。

    板儿忍着笑,“不然,我来抱小公子吧。”世子在外头抱孩子,这形像可就全没了,大公子也不可能抱得动小公子。

    世子跟前的仆人又不好进周先生的书房,板儿一伸手,小公子犹豫了一下,便飞扑了过来。

    板儿轻轻搂住他的腰,用力抱住。他还是第一回抱孩子,闻到小公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周先生看到两个萝卜头,板着的脸收了起来,笑眯眯逗他们玩笑几句,气氛一下子松下来。

    “勉之,带两个公子去隔壁玩。”周先生让板儿带着两个小公子下去,有些话他要单独和世子谈。

    勉之是周先生给板儿取的字,显见他们这段时间相处的不错。

    “先生。”世子一拱手,面带微笑。

    “怎么,看你的表情,知道怎么回事了?”周先生眉头一挑,倒也不意外。安都府有如今的模样,世人都以为是肃庆王之功,但周先生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个武夫,打仗有一套,但是治世,远不及他生的这个儿子。

    第105章 王府风云

    板儿和两个豆丁大的小人儿大眼瞪小眼,想了想,板儿拿出自己做的木雕。

    “战马,战车……”大公子眼睛一亮,摆弄着车马自个儿玩了起来。

    小公子抓住一把木头雕的宝刀,嘴里“嗬嗬”的乐着。不停的拿着刀到处挥砍,如果忽略他胳膊上藕节一样的肉疙瘩,倒真是似模似样的很。

    板儿见他们玩的开心,自坐到一边练字,练一会儿,便抬头看看,给他们倒一杯茶或是擦擦额头上的汗。至于他们怎么玩,弄得到处一团糟,板儿根本理也不理,随他们去了。

    等周先生和世子谈完,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两位公子玩的不亦乐乎,板儿在一边执着笔习字,一闹一静竟然和谐的很。

    板儿站起来,将所有的木雕装好,柔声道:“给两位公子带回去玩可好。”

    大公子赶紧点头,世子看了他一眼,大公子抱住肉乎乎的拳头,奶声奶气道:“谢谢先生。”

    “我不是先生,我只是先生的弟子。”板儿抿了嘴笑,将收拾好的木雕送到了他们的车上。

    等回去时,周先生已经在等着他了。

    “忠勇王的心腹已经于昨日到了安都府,见过肃庆王和肃庆王世子。可是他们会怎么考虑,老夫就无从得知了。世子只肯承诺,他一定会以苍生百姓为念,不管做什么,都会堂堂正正。”

    “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板儿想知道,周先生能不能阻止这一切。

    “我们来到安都府,不管去什么地方,都没人阻止,甚至官员们还带路希望我们探访更多的地方,你觉得,他们是想让我们看到什么?”周先生没有回答板儿的话,反而问他道。

    “这里的百姓生活安稳,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看到对未来更好生活的希望。将士用命,吏治清明。”板儿叹了口气,这里的确如李宏所说,百姓的日子更好过。他也庆幸,稻种交给了肃庆王世子而不是别人。

    看到一年两熟的稻种在安都府四处开花,推广的力度不可谓不大,许多地方人丁繁茂,显然是因为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所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

    “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可怕的是,安都府有一年两熟的稻种,这才是致命的。”周先生叹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更看重稻种的价值。大越是农耕社会,农民永远是这个社会的基石。

    农民不乱,这个社会怎么都乱不起来,不然怎么会有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说法呢。

    而稳定农民的民心,最有效的便是耕者有其田,其田有所出。安都府的稳定便是两者都做到了,这里不允许任何豪强兼并农民的土地,一旦发现,抄家灭族杀头充军比比皆是。

    肃庆王当初就是靠着这一点,迅速安定安都府的百姓,再加上战功彪炳,手腕狠辣,几年后安都府的风气便开始变了。

    至于推崇儒学,立女户,鼓励读书人科考,虽然都是功绩,和上头强横的稳定农民拥有的土地一比,就只是锦上添花的事。

    而一年两熟的稻种,让农民越来越富足,藏富于民而不是藏富于商,周老先生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似乎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肃庆王这一边。

    板儿眼皮直跳,如果周先生知道稻种经他的手送给肃庆王世子的,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杀了他。

    “其实,我们带些回去,推广起来也很容易。”板儿转移了话题。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没用的。”不提还好,一提周先生越发想叹气了。

    大越其他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已经非常严重了,一季两熟的稻种,最终获利的还是那些世家豪门,根本落不到百姓身上。而且,可以一季两熟,他们就可以提高税赋,到时候还是一样白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