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努斯虽然无用,但毕竟是帝国尊荣的大贵族,断然是做不出这等卑劣的行为的。”安娜越说越急,越说越激动,好像胸口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般,她已经全然不顾在场所有人的惊诧表情了,满脑子都是大蛮子到底如何,会不会真的遭到了博希蒙德的毒手这样可怕的念头,“只有你,只有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诺曼贼人,全都是来自诺曼底地区的农夫、渔民、低贱的手工者,目中根本没有信义和秩序可言,手中的刀剑永远作着龌蹉血腥的勾当,跑来玷污了帝国的疆域还不够,却要冒充什么与生俱来的贵族——你们的斑斑劣迹,我在书卷里早已明白通晓,而在将来我也会继续在书卷里用笔,对你们持续口诛笔伐下去,让永世的人们都诅咒你们的邪恶不堪!”

    长公主的话语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就像无数的利箭和石弹,飞舞回荡在了布拉赫纳宫的殿堂之内,连向来以辩才而著称的博希蒙德都目瞪口呆,立在原地,气得红色的胡须颤抖不已。而阿莱克修斯也看着女儿,不断地恼怒地低声快速说着“安娜住嘴”的话语。但是安娜却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她用手捂着剧烈跳跃的心脏,微微弓着身子,把紊乱颤抖的气息给梳理好,而后顶着沉重的小冠冕,重新对着博希蒙德昂起了头,“卑贱的阿普利亚匪徒啊,假如你连高贵的希腊话都不懂的话,我可以用拉丁语重新把我刚才的话语再说一次——现在你速速回答我,高文到底如何了!”

    这下连皇帝也全力要求博希蒙德实话实说,不然所有交涉都到此为止。

    “我确实不清楚,刚才只是向你们开玩笑的。我当然会肩负起对高文的交涉,回报陛下的厚爱。”忽然,博希蒙德的表情就像魔术变幻那般,满面堆笑,“最迟到明日,我会将所有领主的讯息,传达到陛下的御座之前,包括高文的。”接着,博希蒙德回敬了安娜,“听说公主您是被陛下许给布雷努斯阁下的,但我现在真的替他难过,您对某人的关心,超过了他,甚至超过了对您的父上。”

    安娜脸色滚烫起来,但她也很快镇定了局面,“我是高文的主保人,马上父上会在小亚细亚对高文委以重任,而若是你敢对他不利的话,就是对整个罗马帝国的宣战,你们这群卑贱之人都要为贪欲和鲁莽付出代价。”

    “诺曼人绝不是什么卑贱之人!”博希蒙德怒吼道,他指着安娜,“当年,我们诺曼人的先祖,只有四十名朝圣者的队伍翻越了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其时整个亚平宁已经有一半的领土沦陷在新月教徒的手中。而那时候,不管是你们自诩的罗马帝国,还是萨利安凯撒,都对异教徒屡战屡败,丧师失地。是我们诺曼人力挽狂澜,艰苦转战各地,击败异教徒,光复主的荣耀,最惨烈的时候,全部军队的骑士就剩下十二位,而后他们有了约定,公选出一位领袖,若是这位领袖在敌阵里战死的话,他的同伴就自动接替位置,继续督帅所有人拿着刀剑,骑着战马,对异教徒吹响战斗的号角。前赴后继血战数十年,现在整个意大利,已经没有一座清真寺,也没有一面新月旗帜了。”说完,博希蒙德的拳头狠狠锤打了自己的胸口,“假如这是卑贱之徒建立的功勋,那么所有尊贵者都应该感到如死般的羞惭。”

    “都给朕住嘴!”阿莱克修斯从御座站起来,举手喊到。

    而坐在纱帘后的黛朵,一不注意,按住了机关,博希蒙德面前的机械狮子忽然咆哮着立起,扬起了双爪,吓得刚才还豪情壮语的阿普利亚公爵,急忙抽出剑来——同时,皇帝卫队的武士,看到此景,认为这位公爵要在御座前动粗,也纷纷举高武器,对着博希蒙德逼来。

    千钧一发时,宫殿的外面忽然传来了狂风和暴雷般的呼喊,接着两名穿着绯衣的传令兵跑入进来,伏在了御座前,“萨拉布瑞亚的朝圣者,对伟大的都城发起了猛攻,情势非常危急!”

    “什么?”阿莱克修斯也大惊失色起来。

    第75章 战端

    而站在角落里的博希蒙德则暗笑不已,自知已得计,便举高双手,不做反抗的姿态,冷眼看着好戏。

    “理由是什么。”阿莱克修斯皇帝开始愤怒起来。

    “据说罗马城的圣职长上斯蒂芬·高文,在前往金门的道中,遭到了不明身份的人马伏击,而布永的戈弗雷则认为是得到陛下的派遣行事,并且狂妄地宣称要陛下即刻释放隐修士彼得,并且颁给他们物资购买权,不然他必然会动用武力来解决这件事。”传令官大汗淋漓,如此说到。

    “高文死了没有?”

    “应该未有。”这个回答,让安娜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对待了。

    接着,传令官不敢隐瞒,“据说高文不但没有死,还顺带着把帝国第三荣耀者佩尼帕瑟巴斯托斯给虏走了。”

    “什么?”皇帝的眼前再次昏黑起来,“为什么他能虏走布雷努斯?”

    “听说高文在经过佩尼帕瑟巴斯托斯的营地时,布雷努斯阁下前去好心护送他,结果混战当中高文呼喊此事是陛下与布雷努斯合谋,便有了此等冒犯的行径。”

    阿莱克修斯的心中,再度有了上万名具装甲胄的骑士,挺着骑矛呼啸而过,不断刺穿践踏着自己的“心理堡垒”,随后皇帝锐利的目光,也落在了博希蒙德身上,“奸诈无信的阿普利亚爵爷,这件事定是由你撺掇的,派遣人冒充我的禁兵!”

    “这个玩笑太大了,陛下我可承受不住。”博希蒙德依旧继续狡辩说。

    “几乎肯定是阿普利亚公爵的阴谋了,禁卫武士们,把这个狂徒和罪犯拿下,将来也好与其余朝圣者交涉!”谁想还没等皇帝说些什么,安娜当机立断,挥动着小小的手臂下达了命令。

    于是弓箭禁卫武士与瓦兰吉亚卫队再度涌上,把博希蒙德的佩剑和匕首全部虏获,“您可不能如此对我陛下,假如我的队伍在三日后看不到安全归来的我,他们是会加入戈弗雷与高文攻城的行列的,哈哈哈哈!”博希蒙德被捆绑反剪双手,摁在皇帝脚前,但依旧肆无忌惮地狂笑着威胁着。

    但是皇帝与公主并没有理会他,他们走出了宫殿,匆忙来到了可以登高眺远的布拉赫纳修道院。

    放眼看去,整个萨拉布瑞亚地区已经化为了火海:戈弗雷与鲍德温带来的朝圣者队伍,穿着锁子甲的骑士和步兵,到处在纵火劫掠,而在此前他们还是与当地贵族与平民和睦相处的,而其余没有武装的朝圣平民,似乎正在顺着积雪的森林列成川流不息的队伍,砍伐树木,制造梯子和射石机等攻城器械。

    “他们最迟在两日后,会逼近皇宫边的城墙与塔楼。”始终在此警戒的侍卫长米哈伊尔,走来对皇帝汇报说。

    风雪无情地扑在了皇帝的面上,接着他转身望去,整个都城内到处是喊叫跑动的民众和士兵,教堂的钟声凄厉恐怖,各个军营也升起旗帜,吹响了报警的号角。

    而安娜则出神看着皇宫临西北的群山:只有那一带,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因为地势原因,断开了。

    “朕的女儿,你在想什么?”

    “唔,我在想,朝圣者会不会利用那里,攻入到城中来?”

    阿莱克修斯笑起来,“小股的敌人敢攻进来的话,朕会亲手将他们尽数屠灭。”

    “那现在对待朝圣的领主们,不是还应该以和议为主吗?”

    “可是,这群蛮族现在已经开始动用武力了,这是对帝国的宣战。”阿莱克修斯一字一顿,看来皇帝的怒火也已经不可遏制,“不知好歹的家伙,就让朕的圣海与阿索斯之剑,来教会他们基本的礼仪罢——叫博希蒙德也好好看看,朕虽然手头军力内外不过一万五千,也足以击败戈弗雷与高文联手的军势!别叫他们小觑了罗马人。”随后,皇帝对米哈伊尔嘱咐说,“你现在就去与亚格菲精心准备作战的事宜,而城外布雷努斯那五千兵马,虽然主帅被高文给掳走,但无伤大雅,狄奥格尼斯与泰提修斯都是持重的人才,他们俩留下任何一位,都足以驾驭好队伍。必须得显示点手段,给那帮蛮子们见识见识,这样马上谈什么,都好谈,也都愿意谈。”

    “是的,士兵们也从慌乱里反应过来,他们迫不及待要在陛下的御旗下死战到底了!”米哈伊尔激动万分,随后奔下了梯道,前去布置了。

    “父亲啊,靠东海滨的诺曼人如何应付?”安娜追问说。

    “随便找个名目,扣下博希蒙德,别听这个匪徒的恫吓讹诈,他没什么了不起——朕只要稳住坦克雷德与诺曼人三天,就足以沉重挫败戈弗雷一伙,那样再继续和议的话,主动权就必然在朕的手中。”阿莱克修斯豪情壮志,随后他拍了怕安娜的脑袋,“女儿,朕定会安安稳稳、风风光光地在大皇宫,主持见证你的婚礼的,觊觎罗马皇座的敌人,朕要把他们全踏在自己的靴子下。”

    安娜心情复杂地笑了起来,并恭祝父亲旗开得胜。

    整个布拉赫纳宫上空的雪,再度狂乱地飘舞。

    此刻,暮色渐起,号角涌动,萨拉布瑞亚宛如凄惨的熔炉般,到处都是巨大高腾的火焰,高文骑着马,在安顿好自己大连队,冒雪匆忙赶到了戈弗雷的营地里。

    “目标是圣阿特金斯门,此处与所谓的君士坦丁堡金门相距不远,还有座要冲桥梁,夺取这里,进可攻击希腊皇帝的内城,也可顺带攻占更东的朱昆蒂娜宫,联络诺曼人,完成对希腊都城的包围。”在帐内,鲍德温指着微缩沙盘,对兄长及其其余爵爷们提出着战术规划——这种作业,西法兰克人学习得很快。

    “诺曼人值得信任吗?”拄着剑的戈弗雷有疑问。

    “绝对不如红手大连队可信任,特维尔家族据说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和野兽,世人最应该做的,就是送他们回去。”

    “可是,连诡计多端的希腊皇帝,也害怕恶鬼和野兽,不是吗?”戈弗雷笑起来,随即决定:明日,全军主力进攻圣阿特金斯门。

    这时,高文掀开帷幕,走进来,他环视四周,朗声说道,“各位,请保持克制,尽量把交涉控制在谈判之内,不可以妄动干戈,毕竟对方是皇帝,我想圣座冕下也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第76章 玻璃光

    “高文阁下,不要太懦弱,也不要太善良。那皇帝胆敢伏击你,就已经是等圣座冕下的开战了。战争,可以控制在限度内,但是必须得打,不打的话,就不会开创新的并且公平的秩序。”戈弗雷忧郁而狂热的眼眸,双手握着剑柄,盯住高文,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