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精雅的殿堂之上,安娜明艳大方,很优雅地劝说宾客们进酒进食,胖宦官提着酒壶,说着笑话穿梭其间,弗洛琳娜坐在公主旁侧,小翻车鱼侍立。这次不但大公爵、宿营总管皆在场,丹麦王子、瑞恩斯坦爵爷自前线归来,就坐贵宾的席位。

    其中斯文王子忧心对阿拉尔曼堡的受挫的攻势,饮酒有些心不在焉。而瑞恩斯坦的心要宽大得多,频频讨教公主“芝诺棋”的手法,结结巴巴夹杂着希腊语和拉丁语,公主也礼貌地加以简洁回应,并举杯预祝伯爵而后在塞琉西亚的书斋、苗圃生活顺利。

    原来,瑞恩斯坦伯爵已经对去圣地没兴趣,他决心余下生涯,要在典雅希腊风的里拉琴、手稿、熏香、歌剧、稼穑和十五子棋里渡过,故而高文给了他个虚衔,并作为留居朝圣者的一面旗帜,担当和西方诸领主的一个交流孔道,邀请他在塞琉西亚定居下来。

    酒过三巡后,安娜轻轻地用银质的勺子,敲击了数下盛着白盐的瓷盂,而后几名熊腰虎背的撒克逊重甲武士,鱼贯着从旁厅的墙壁后转出,手里的锁链锁着数十名低着头头发蓬乱、哀泣不已的妇人,“安娜,我想你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对这群女子有了妥善的处理。但不管如何,在大庭广众下,将她们如此牵来,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情!”高文一看,知道这些人全是先前叛逆吉那特留下的母亲、妻子、姐妹或女儿,便明白安娜先前所言,要在宴会上宣布的要事,到底是何了。

    斯文、弗洛琳娜和瑞恩斯坦也满是讶异神情。

    但安娜却丝毫没有别的表情,对那群立在宴会厅堂中央的吉那特女眷呵斥说,“你们的丈夫、父亲全部都因为忤逆而被我和大公爵处死了,你们须知,现在是在塞琉西亚,不比罗马帝国那样对叛逆的贵族是不动用死刑的——穆特城堡下高耸的那棵挂满死尸的树,应该对告诉过往人一切——现在我要当众宣布对你们的处分……”

    当即厅堂哭声震天。

    “啊……”瑞恩斯坦看到了锁链后一位楚楚可怜的希腊少女,心都要化了,他焦急地看着安娜翕动的朱唇,实在想象不到这个时而高傲、时而典雅、时而凶狠的白皙小女孩相貌的公主,会说出什么举措来。

    “那就是统统把你们改嫁给西奇里乞亚的吉那特武士们,和穆特河谷的新兴外来者们。此外原先你们所在家族的姓氏,也完全播散出去,管家、农夫和士兵不管什么身份,都完全能拥有这个姓氏,只要他们娶了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位,就能在律法层面上,继承你们原来所在吉那特家族的姓氏,也能传给你们后来所生的孩子那里。”安娜言毕,即刻将银勺在盐盂边,很干净利索地划了个长长的颤音,接着就重新亲昵地牵住了并肩而坐,刚准备发言挽回的高文的手臂。

    不过高文原来还以为安娜要处死或凌虐这群女子,没想到她来了这么一出,倒是暗合了自己的心愿。

    按照安娜的策略方案,二代人下来,叛逆的吉那特姓氏虽然依旧存在,但内里就会完全换种换血,也无形当中促进了塞琉西亚国度臣民的融合,德意志兰人、希腊人、库尔拉米特人、伊卡纳提人会汇为一体,都成为我和安娜的臣民:这种举措比单纯惩处这群女人来泄愤,不知道高到那里去了。

    “尊贵的紫衣公主,请问鄙人现在身为塞琉西亚国度的名誉枢密顾问,能否为公主殿下的策略尽份力?”当即,麻风病人铃铛响起,瑞恩斯坦就抚胸站立起来,急忙问到,眼光也死死看着那柔弱的少女。

    “当然可以。”安娜端起酒杯,指了指伯爵目光所及的蒲柳佳人,“就是她对不对?不过,她那吉那特的姓氏,可完全比不上伯爵您原先的姓氏来得高贵呢。”说完,安娜的柔软发辫凑到了高文的脖子边,低声温顺道,“大蛮子,你是不是也看中哪位了,可以当你的使女的,安娜不会介意。”

    第84章 攻守易位

    “我哪有心情做这些事,今晚过后就要驰回阿拉尔曼堡垒的前线,乔瓦尼暂时统摄军营,我和梅洛要尽快回去,代表整个塞琉西亚,着手和你弟弟的谈判事宜。”高文巧妙绕开了安娜的话锋,而后将盛着奶酪汁的杯盏搁在橡木桌面上,“安娜,这次阿拉尔曼堡的攻坚战,可以说我们处于了下风。”

    安娜也短暂沉默了下,她原本想说,对寡妇的交换,也是让我方处在下风的重要因素,不然的话,以我军的实力,对阿拉尔曼堡哪怕是长期海陆隔绝围困,半年后也能叫它瓜熟蒂落,这样让塞琉西亚城的西路获得门户锁钥:而现在,假如应允了约翰皇子的议和要求,那么弟弟的人马,还有对塞琉西亚抱有刻骨仇恨的卡列戈斯五兄弟,以及那个手腕不俗的盲眼老将,都会集合在阿拉尔曼里,那对我们的城市来说,可真是“卧榻之侧”了。

    有些愤懑的安娜,在心中绕来绕去,还是形成了认知:寡妇简直是灾星,不但乱了高文的阵脚,还让她原先的“三线拱卫防御”的规划产生了残缺。不过现在安娜学乖了,她不会当面发作,只是在心中记了笔账目,要等寡妇到来后,再行处置。

    “安娜,马上一旦谈判达成,我就直接把英格丽娜接来。”

    安娜对着高文试探性的问话,没有直接答复,而是发辫垂在腮帮,小手托着,有点落寞地看着继续在宴会厅堂中央的柱子间,对着自己感恩戴德的吉那特妇人少女们,“果然呢,满场的罗马女人,也是没有一个金色头发的。”接着她斜过眼眸,幽幽看着高文,“瓦良格的蛮子,却不喜欢黑发的女人,真是怪奇。难道金发在你的蛮族家乡真的没有看够吗?”

    高文叹息下,反过手来,牵住安娜的袍袖,“我只是不能辜负任何一位,你、英格丽娜都是。”

    “那卡贝阿米娅呢?好嘛,先前还是死敌,谈判着谈判着就滚到草地上去了,如何解释。”

    “这正解释了,我不是单纯喜欢金色头发的。”

    一旁的弗洛琳娜有点尴尬地举着杯子,不知道也无法介入两位你来我往的机锋和交谈,小翻车鱼阿格妮丝看在眼中,轻声提醒说,“大公爵和紫衣公主二位殿下,务必别让您们的客人受到冷落。”

    这样,筵席才重新恢复热络起来。

    散会后的卫城小礼拜室里,妆镜前摆着象牙镶金的首饰盒,小翻车鱼披着丝袍,口中衔着小圆镜,立在后面,细心静静地替安娜梳着散下来的长发,随着舒缓而有节奏的声音,“我真是想不通,高文有了公主殿下,为何还会喜欢上别的女人。”

    “歌德希尔德姐姐说过,男人的心,始终是他骑矛上的彩带罢了,随风的方向摇曳不定,骑矛刺在何处,心也就留在哪里,等着自己的妻子去捡。说白了,男人这种动物,达到自己穿裤子解小手的年龄就算他们成熟了,以后生涯再长也不会再突破。”安娜半睁着大大的眼睛,忽闪着长睫毛,好像瞬间十分成熟地用手指挽了下头发,“先前我曾经闹腾过,但现在意识到这法子行不通,何况高文也没对我做过什么薄情过分的事,相反他现在对我呵护更加备至了些。嘿嘿,阿格妮丝,高文是男人,我是女人,都摆脱不了各自的一些弱点。”

    “高文在绯帐里还曾对我说过,他害怕你看到皇子的信件后,会不答应赎回寡妇。”阿格妮丝慢慢地持着梳子,在安娜河流般的长发间上下划动着——今晚,高文留在城外军营里休息,特意让小翻车鱼在安娜寝室里陪宿,不管如何现在于阿格妮丝的眼中,高文的形象总算改善了不少。

    “那是他骗你的。那封信是黛朵送来的,我怎么会小不忍乱大谋,遂了黛朵的心思?可笑我愚蠢的妹妹啊,还满心以为能由此挑拨我和高文间的关系,不就区区梅萨迪尼的寡妇吗?难道高文还会舍弃我科穆宁和杜卡斯的姓氏,去屈就在一个帝国二流门楣下……黛朵和我争斗?想到这里,我都由不住在嘴角泛起轻蔑的笑了。”说完,安娜从包覆着丝绸和软皮革的矮凳上起来,将阿格妮丝温柔地摁坐了下去,换做她为小翻车鱼梳发了。

    “对不起,我现在只是很奇怪,安娜你过去可不会这样忍气吞声的,不过经过你的解释,和高文最近的举止,我似乎明白了。”阿格妮丝的灰色长发,就像一只漂亮的纯色雪貂,在安娜灵巧的手里跃来跃去,“是和那个有关吗?少女经过‘那个’,果然心态和想法都会发生变异?”

    “工程师探根就底的怪癖……”安娜笑起来,接着她轻轻贴在了阿格妮丝的背部,小翻车鱼只觉得浑身一热,安娜居然主动地探出手指来,缠绕着阿格妮丝垂在瘦削双肩上的灰发,接着脸庞贴在了自己脖子上,镜子和烛火,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最旖旎的景象,“喂,我的密友你这种想法倒是很危险,居然对男人的心思产生了兴趣,这也一点都不像昔日的你。”

    阿格妮丝的睫毛和锁骨,都在微微抖动着,她有些呼吸困难地合上双眼,鼓起勇气,用自己的手,牵住安娜的,慢慢移动了自己悸动的胸脯上,“只是,只是想让安娜明白,男人的心,和女人的心有什么地方不同。在先前的战乱里,我始终在为你祈祷,哪怕捎带上高文。”

    “祈祷的心,我已经感受到了。”安娜狡狯而老练地将阿格妮丝当作自己的“帆”,她像个被高文拖下水的家伙,原本是良善的农人,现在是“杀人越货”的老海盗,“下面虔诚的正教徒该谈谈连上帝和圣母都不爱听到的话语,我先前就对你说过,一些男人和女人才能做的甜蜜的事,我希望告诉你的。”而后,温润的唇,宛如艘载着香料的小舟,娴熟驶入了小翻车鱼修长的脖子和清矍的锁骨间,就像扬着帆进了海峡般,“不,不单单是‘告诉’你……”

    阿格妮丝浑身酥软,方寸大乱,怎么现在角色颠倒过来了?越过海峡来到小亚细亚时,她想要强吻安娜,对方还满脸懵懂的样子,没想到现在被高文调教得如此不知……

    安娜现在突飞猛进,而她则还停留在索吻的状态,其他的都不知道啊!但安娜放肆的手,却渐渐把她的“帆”给升高悬挂起来,“忘记对牡蛎籽的威胁吧!”

    第85章 魂不守舍

    次日清晨,寒风当中,高文坐在城郊军营的栋门楼房里,看着一队队被“新乡村公社”连保出来的“卫戍兵”,正走入塞琉西亚城的堡场里,在那里沃尔特·桑萨瓦尔和比雷尔(他特意留下,担当卫戍新兵的矛术操练的)竖起了两根交叉的大步兵矛,构成了座简易的轭门,所有的新兵都背着行李卷,低着头鱼贯在其间穿过,而后勉力列着队形,站在两位骑士乡绅前,当然现在都是他们的训练官。

    几名兄弟会成员,当众张开了军典表册,开始大声清点名字,这群新兵大多是德意志兰人,和先前吉那特所属的私兵,后者多多少少有些军役经验。清点好名册后,便是宣读对大公爵、紫衣公主的服役誓言,和军典要项,接着新兵们就追随训练官和兄弟会们,前往军械库里领取操练的器具和衣物。

    “殿下,这些卫戍民军,能在战争里取得多大作用?”同样立在军营门楼里的梅洛,好奇地询问说。

    “只要是能接受矛术和队列训练的,都会发挥效用的。我和安娜测算过了,这些卫戍军队是全塞琉西亚、西奇里乞亚村社连保金和吉那特地主的盾牌税支撑的,无需我们军政府在金钱上有任何负担,他们这群人在接受练习后,担当保护家乡、卫戍城市堡垒方面的任务也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样,我便可以将红手旅团、骑兵连队和守卫者旅团这‘三翼’人马,完全带出去,不必有很大的后顾之忧。”高文站起来,而后轻轻拍拍梅洛的肩膀,“你也得知道,安娜嚷着吵着要我对她组建的旅团一视同仁已经很长时间,以后梅洛你也要帮忙照顾些守卫者旅团,这次对穆特河谷的战斗他们在布拉纳斯和多鲁斯的带领下,表现还是不错的。”

    “也就是说,塞琉西亚就交给塞琉西亚民军自己来保护,而三翼人马,恰好就是我们对外的拳头。”

    高文点头,表示梅洛回答的完全无错,这时候小翻车鱼头发有点松乱,慌慌张张地踏着门楼的梯道,走了上来,抱着杂七杂八的器物,“阿格妮丝你迟到了。”高文语气有点严厉,吓得阿格妮丝顿时就虚汗出来了,脸色绯红,立在原地不敢作声:现在纹章官安德奥达特已经前往东奇里乞亚,去接管自己的城堡了,并起解押送西斯城的三兄弟,送来交换人质,故而安娜点名,即将的交涉文书职责,叫给小翻车鱼来承担。

    阿格妮丝支支吾吾,好像神情还带着些恍惚,高文叹口气,不再追究,便带着点关切地询问,“是不是感冒或者发烧?”对方急忙否认,于是高文就将手一挥——我们回去阿拉尔曼堡的围城营地。

    两座城市相距并不算远,在经过阿库姆集市边上后,大约也就三分之一日的路程,十数名打着旗帜的兄弟会骑兵在前面慢悠悠开道,阿格妮丝则骑在头青色的小骡子背上,跟上了高文等人的队列——在来到此地后,小翻车鱼自学了骑术,学得又快又好,她下面温顺的青骡步伐轻盈,走得稳稳当当。海滨的道路被整修过,还留着些辎重车的辙印,长长地伸向那边微茫山色间阿拉尔曼的小城下,这是高文围攻部队前去部属时留下的。在道路和海洋间,竖起了不少青色的树苗,用来阻挡咆哮的海风,这一路阿格妮丝明显有些异样:一会用手点着嘴唇,想起昨晚,她仰在了卧榻上,安娜不断像只美丽的鸟儿,纤细的胳膊撑在她的上面,啄食着她唇的芳泽;一会儿又看着骑马走在前面的高文,满脸诧异和畏惧的表情,因为听完安娜的描述后,她实在难以想象像安娜这样娇小的身躯,是如何抵受高文凶猛骑矛穿刺攻击的,又或者,阿格妮丝又不由得想起了攻城时的某些情态。

    “喂,小翻车鱼!”忽然,高文的声音传来,吓得阿格妮丝差点从骡子鞍上落下——大公爵不知不觉间,居然牵着辔头,行到了和她平行的位置,眼神凌厉,而自己却浑然不觉,“你今天太异常了,是不是昨夜和安娜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有……”阿格妮丝觉得裙裾下一冷,急忙否认,抵死否认。

    高文接着就把个缠着丝带的信卷,交到她手里,“穆特城堡来的,布拉纳斯说,雷欧和迪迦两兄弟已经交出城堡,而后布拉纳斯收缴了武器,正押送他们前来,马上入营后,你备上注释,加盖我和安娜的印章,急速送去给约翰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