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修士即刻抬高了拐杖,对着天际,也对着所有渴望答案的人,“你们必须得相信,这场征战和旅程,当然是无所不能的主的安排,不过是通过尊贵的圣座展示在你我的眼前和耳边,任何踏上这场征程的人,任何戒除了贪婪、不义、私通和偷盗,因主的爱而让心灵变得纯洁的人,都将计入和写入主掌握的审判名单里,无论死去的还是存活的,都将进入天主荣耀的庭院花园当中,直到永远。”而后他用手将几位心存疑惑的老者扶起,“我在这场征程前,几乎走遍了整个拥有教堂的地方,圣尼古拉、圣米哈伊尔、圣安布罗斯等等,无数我遇到的神迹告诉我,不要畏惧殉难和牺牲,即便有人倒下,他们的灵魂也只是先于活下的人,早一步升入天堂得福去了,而圣使徒告诉我,幸存下来的信徒,将最终占据圣城,摧毁异教徒的枷锁和暴政!”

    “愿战火洗涤我们的罪。”隐修士的话语,振奋了人心,在场所有的人都跪拜下来,在胸前画着十字,齐齐喊到。

    在外围的防磐人心稍定后,城区内里,于圣灵降临节的当日夜晚,也是多亚库姆和卫城里数名叛徒约定好的日子,他们有的是害怕城陷后死亡,有的是被丰厚的金钱所诱惑,集中在了同一个巡逻队当中,准备在得到讯号后,出卖正前方的那座塔楼,放基督徒进入难攻不落的城堡。

    此夜,暴风大作,整个卫城所在的山脉,山林、灌木、草丛发出了凄厉无边的号叫,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就连篝火也很难保持住光亮,火焰在风中苦苦挣扎着,通往卫城山墙的小径入口处,博希蒙德、坦克雷德、戈弗雷、弗兰德斯的罗伯特,还有他们三位集合起来的七百名善战的骑士和军士,都悄然地埋伏在黑郁郁的山谷当中。博希蒙德趴在一块岩石后,看着慢慢延伸而上,最后布满火把的最高峰,那里也是亚吉卫城所在处,眼神都要燃烧起来,而后他转身过来,擦干了额头的汗,坐在地上,对着戈弗雷、罗伯特伸出右手,当所有领主的手握在一起后,“马上我的军仆,新博希蒙德会给所有人带路的,所有献身于上帝的战士们,即刻我们就要投入战斗当中,我宣布严禁任何的喧哗和胡乱跑动的行为,不然我的剑会砍下任何违令者的脑袋。”

    甲胄的碎响声里,几乎所有的战士都捂着胸膛,感受着剧烈的心跳,对着看不清面貌的博希蒙德点着头。

    而后博希蒙德将手朝着那边一招,用胳膊支撑自己爬了起来,他新收服的“新博希蒙德”则挎着弯刀,曲着背部,顺着崎岖细碎的山路,没有火把,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后面人拉着前面人的剑鞘,朝着正面“桑萨多尼阿斯塔”挺进着,几乎所有人都在孤注一掷,他们的脚步不断踢下细小的石子,发出了筛子般的声音,而后不少在附近的人都会紧张地半蹲下来,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柄,待到发觉是虚惊一场后,再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而偏西南侧的“罗塞伦塔”下的坡地里,一百名能征惯战的意大利老兵,也聚拢在一处遮挡的树林后,在肩膀上系着暗色披风的帝国大公爵高文站在所有人面前,“按照原本的军事部署,我们是需要在外线抵抗监视科布哈的。但是……”说完,大公爵将两块布帛握住在手中,生怕它们被暴风给刮走,“先前,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们又接到了那个叫普拉吉特射来的箭矢,一切都约定好了。现在敌人已被我的计策诱惑去了正面的塔楼去,我们不可以失去这个机会,马上你们追随我,去夺取罗塞伦塔,进而诛杀掉亚吉·西扬,解救安条克大牧首阁下。”

    第46章 两边接头

    高文话音刚落,十余名兄弟会成员就把长剑入鞘,而后跟着大公爵的步伐,朝着高耸的罗塞伦塔而去,莱特和布兰姆森也跟随在后面,再往后就是意大利老兵们,他们都将盾牌遮入布套当中,剑也严格地插入在黑色的鞘中,同样不打火把,严禁说话,一个接着一个,盘亘着山路,手脚并用,抓着孤零零的松枝,翻过那些峭壁和岩石,风在他们耳边掠过,就像是女巫可怕的嘲笑声。

    在路过被普拉吉特射了两箭的树干时,高文稍微停留了下,看着黑色的夜中,拔出箭簇翻带出的青白色树皮,上下两个瘢痕,而后便鼓起勇气,在内心里对自己说了句,“不要退缩。”

    他也是在狂热地赌博,并且明显是在趁机争抢博希蒙德的功勋:

    原来,普拉吉特为什么会选择将箭射入高文的营地里?在先前阿德尔贝罗和贝特丽丝被处死时,这位亚美尼亚佣兵出于正义感,再也忍受不了亚吉对基督教徒的残杀了,他害怕亚吉下一步会把牧首给杀掉。而那天隔着塔楼的射击口,明晃晃的夕阳下,他看到了好朋友多亚库姆,也看到了朝圣者的其他爵爷,但所有人当中,只有这个高大的棕发蓝眼的将军,在不断用突厥语,企图挽救可怜被俘男女的命,普拉吉特的眼神看着下面走来走去的高文,即便对方还不觉得,但他认定这位就是降临在人间的圣使徒,和其他人的冷漠相比,他更值得托付。

    所以,普拉吉特决定向高文,而不是其他领主,出卖自己所据守的塔楼。

    那天巡夜时,他带着忐忑的心情射出了第一支系着布帛的箭,次日白天时他看到了箭矢已被取走,知道对方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心思,到了第二次巡夜时,他就再度壮起胆子燃起勇气,对着同样的树干射出了第二支箭,而后树边灌木里走出个人影,像是等待在那里般,将箭一下子取走了。

    在第二块系着的布帛里,普拉吉特约定了时间和信号,几乎和那边“桑萨多尼阿斯塔”的叛徒同时。

    所以,两支精兵也在相差不远的时候,同时朝着卫城不同位置的塔楼而进。

    让博希蒙德独占功勋,开玩笑,高文怎么可能甘心?就算能把卫城交给这位,但高文也要凭借着自己所立的功勋,博得心中三角宏图的立足点,这可是他和安娜商议的心血结晶啊!

    火镰嚓的声,焰火将高文坚毅脸庞照亮,也从捧着图纸的安德奥达特眼前掠过,接着转瞬即逝,留下了一道青黑色的残影,还在两人的视觉里残余着,“没错,狄奥格尼斯在临行前,扔给我的东西里,果然有他事前绘制好的安条克卫城周边的地形路径图。看来,守捉官的心中,还是倾向认同我的。”高文心中如此想着,贴在了块岩石后,喘着气将图纸塞入了腰带上的悬袋里,“安德奥达特,传令后面的人们,我们走的完全没错,继续前进。”

    在那边,博希蒙德等人已经走到了塔楼下的地方,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城头打着火把的其他巡逻队,已经绕到那边去了,所有人都继续蹲坐在城墙下的暗影、岩石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多亚库姆慢慢站起身来,下定了决心,对着城头上喊出了两句希腊语,“我们是来送信物的!”

    他很警惕地喊出这些话后,就重新伏低下来,狂风依旧,在所有人头顶掠过,“可恶,会不会有变故?”卧在地上的沃纳低声说到,接着带着长长低沉的摩擦声,倒着拔出了剑身,折射出一闪闪的光芒,旁边的戈弗雷急忙伸出手来,噌的声将其给合了回去,“耐心等待,我的亲人和战友,没有一场战斗不存在主对我们智慧和耐心的考验。”

    又捱了大约四分之一分后,塔楼窗户里才伸出个脑袋,用不甚流利的希腊话回答说,“那就交出信物来。”

    博希蒙德眨眨眼睛,爬到了新博希蒙德那里,接着伸出手指,咬牙从其上,拔下了始终戴在那里的戒指,这玩意闪着微弱但美丽的光芒,在博希蒙德的指间转动了两下,“母亲啊,在地狱里帮衬帮衬你的儿子吧……”接着戒指被交到了他的突厥军仆手里,再摆到了从黑暗塔楼窗户上垂下的绳索绞盘当中,一下下拉了上去。

    “快点,快点……”旁边的坦克雷德,抬起身躯,看到举着火把的巡逻队,好像开始折返了方向,重新朝着这边塔楼走过来,不由得用剑鞘的末端不断焦躁地击打着脚下。

    后面,所有的骑士和军士们,有的慢慢逼近着爬到,有的还在逡巡当中,但所有人焦灼的目光,都盯着博希蒙德爵爷戒指被收进去的那所塔楼。

    轻微声响,众人吓得朝后退了些许,城头的暗影里,一面用藤蔓和绳索编织的软梯被抛出了雉堞垛口,顺着墙壁垂了下来,带着上面的声音,“快点爬上来,马上巡逻队要来了,你们得起码上来五十个人。”

    “爵爷我先上。”新博希蒙德急于在基督徒面前展示自己的忠忱,便将弯刀插在背后,第一个拽住了软梯的末梢,晃晃悠悠地爬了上去,风是如此暴烈,让人都觉得软梯上的新博希蒙德要被刮坠下来般。

    “舅父我跟……”忽然,博希蒙德拉着了同样跃跃欲试的外甥,把坦克雷德推到了自己身后去——代替他的,是几名诺曼军士接着爬了上去。瞬间,其他爵爷的属下都纷纷从黑影处走出来,也都朝着软梯的方向迅速靠拢,脚步声猛然急促起来,和每个人的心脏相呼应着。

    大约三分钟后,高文、安德奥达特、莱特也都翻过了一人高的拒马墙,靠在了罗塞伦塔的墙壁下,在他们的旁边,是同样姿势的二十名老兵,其余的八十名老兵,布兰姆森带着,则全都伏低背靠在拒马墙的那侧,准备接应——或是接应进攻,或是接应逃走。

    事先,高文和几位商议过了——爬梯子上去,第一轮二十个人足够了,多人反倒会误事。

    死的夜,狂的风,莱特抓抓后面的砖石,看看是否牢靠,接着就举起携带的小镐,在其上连续击打了七下。

    这声音在大风里显得有些薄弱。

    但没一会儿,有人也从塔楼的中间层射击口里探出头来,喊了句“约翰·奥克希尔特”。

    而这大牧首的名字,正好是约定好的接头暗号。

    第47章 小塔

    这时候,靠在射击口的普拉吉特也万分紧张,手心里握着软梯绳索,瑟瑟发抖,要知道他所在位置的是和罗塞伦塔楼并排的一座小塔,共有两层而已,下面这层他是军官,已经将其余巡哨人员支走,上面是另外个突厥军官,而此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先前残酷处决阿德尔贝罗和贝特丽丝的就是此君,还有四名亚吉的亲兵,及一门弩炮。

    小塔的上下层,有楼梯相连,而小塔和罗塞伦塔间,也有双层通道相连,那位以谨慎著称的埃米尔,就居住在塔楼当中。只有一墙之隔的叛卖和阴谋,这便是普拉吉特万分紧张的原因。

    “该死,看在上帝的份上,约翰·奥克希尔特的份上!”伴随着风声,下面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上,带着万分的焦急。

    普拉吉特死命闭上双眼,头敲在小塔战室的墙壁上,不断喃喃着,“我该如何做,我该如何做,虽然先前我打定了为主献身的念头,但此刻对性命的爱护,又让我遭受到‘苟且’这个恶魔的侵扰和恫吓。”

    墙壁下,莱特额头上全是汗水,还在不断地对着塔楼上的窗户喊着暗号,高文却将背脊在墙壁上贴得更紧,握着弯刀刀柄的手攥紧又放开。

    拒马墙土堤的那边,布兰姆森也悄悄伸出头来,看着沉默不语的黑色塔楼,同样的焦灼不安。

    普拉吉特还未有下定心思,而在“桑萨多尼阿斯塔”的防御城墙上,几名诺曼人已经爬到了软梯的半途当中,其中最上方的是新博希蒙德,排在第二的是博希蒙德的管家,一位叫佩恩的人,狂风当中,他们在其余人的注目下,战战兢兢地往上爬动着,当佩恩抬起额头时,看到了软梯搭上的垛口处,有两个突厥人正伏在那里,眼神闪着狼般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喂……”佩恩刚准备询问新博希蒙德,也准备直接开口对那两个突厥人喊话,询问为什么这两位要堵住他们攀爬的路线。

    而他注定是来不及的,很快伴随着那两个突厥人的,是伸出来的两把寒光闪闪的弯刀。

    “不要!”佩恩扬起额头,凄厉地喊叫起来,但很快绳索的爆断声响起,自己的身躯猛地悬空,而后就是急速坠落。

    一串肉体自高耸的城墙上,随着被割断的绳索,呼啸着砸到了碎乱的山岩当中,在博希蒙德和坦克雷德眼前,被摔得血肉飞溅,其中有他刚刚降服的突厥军仆,还赐予了他和自己相同的名字,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被摔死般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