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溪

    廓尔喀士兵是伊斯莱尔依仗的最强军事力量,当年他先代马茂德远征天竺时,就曾遭逢对面这种士兵的恐怖猛攻——三万廓尔喀士兵挥舞着锋利的弯刀,突入新月教徒的阵线里,据说在三刻内就有五千名新月教徒被斩下四肢和脑袋,差点导致马茂德的整个战线全体崩溃。后来为了表示对廓尔喀士兵的尊重,伽色尼也开始招募他们进入自己军队,充当步兵进攻或缠斗的锋线,还用他们的嗜血狂暴在心理上惊骇敌人。

    不过塞尔提兹却劝说汗君:“现在我方此线军队人数虽不比高文占优,但足以渡河发起进攻,这样才能和信德方向来的土邦军最大程度达成配合。我的王,两路人马想要丝丝入扣地配合起来是不可能的,反倒会给敌人乘虚各个击破的机会,所以我们得进攻,让高文顾此失彼,这样两路人马都能获得周全。”

    伊斯莱尔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觉得塞尔提兹说得有一定道理,但这位又是个完美主义者,他总想在会齐廓尔喀和信德来的精锐后,以无可匹敌的气势一鼓击垮高文,而不是在强渡、试探和小规模前哨战里耗费时间。

    于是伊斯莱尔在次日登上了战象的象轿,在各色民族如突厥人、卡泰人、波斯人、印度人组成的禁卫队伍保护下,来到印度河岸边,注视着对面的阵势。

    他发觉:对面不知从何时起,汇聚起一大股骑兵,同样在来回骤驰,隔河对着己方阵营叫骂,所有对方骑兵都披着甲片,在云层的日光下金色闪闪,他们环绕着座指挥官营帐所在的山丘,不可一世,那座营帐立着绣金的基督鱼战旗,在风中和如雷般的马蹄声里飘忽着。

    旗下站着的正是韦萨特·梅洛,其实他身边就只有两千多古尔或锡斯坦骑兵,梅洛要求他们往复不停地绕着山丘,换马奔驰,一个纵队先穿着罗马帝国风格的甲胄,一个纵队就穿着突厥风格的战袍,两队人马换来换去,这样看起来他所控制的足有七八千骑兵似的。

    伊斯莱尔心中疑惧,便借着日光往更远处望去,但见希尔斯坦城流过的河堤后,一片片阿拉伯胶树下,隐隐约约有许多闪光折射,并有灰色的烟尘在荫翳当中不断升腾起来,“有伏兵,那里满是武器的闪光,据说高文很擅长诱敌深入,而后发起猛烈反攻。”

    其实在长长的河堤后,梅洛安排了三个摩西亚大旅团百人队,并胁迫捕获的千余当地土民,把收缴来的长棍和粗竹竿上,绑上一切能反光的东西——甚至是菜刀——插在堤坝上,这样从远处看去就好像是许多矛手隐蔽其后似的。而后这群人砍伐了很多枝条,捆缚在双轮辎车车轮后,来回驱赶,扬起了阵阵尘土。

    就在伊斯莱尔还在疑惑的时候,高文的主力已经进抵马尔卡渡口不远处。

    黎明时分,皇帝高文已经策马立在己方军队左翼的座小丘边,他胯下的阿格硫斯因过于疲累而被调换了下去,换上匹花黄色的战马,与他并肩立着的是布拉纳斯将军和一群侍卫将官,所有士兵在这座小丘两侧列成纵队鱼贯急行,在朦胧的夜色下宛如起伏的波浪,矛尖像星星般闪光,头盔也在晨曦里慢慢展现出弧形到半圆形的亮光来,大夏骆驼低沉的鸣叫时有耳闻。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所有百夫长和军士们大声呵斥着士兵不要松懈,目的地是信德大川的一道横亘过来的,但可徒步涉过的支流,其实更像是片满溢的溪水,在那里是阻挡信德土邦敌人最好的战场。

    直到现在先方的斥候骑兵,还没有回报信德方的消息,这使得皇帝有些紧张,他银灰色的铠甲上悬着的流苏在风中摇曳着,包覆在环形甲片下的手腕勒紧了棕黄色的缰绳和笼头。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几位斥候传令如箭般穿过不断前进的士兵阵列间,来到了皇帝立马的小丘下,高呼道,“他们出现了!”

    “很好,敌人的态势如何?”皇帝急忙伏低身躯,对着斥候骑兵。

    “人很多,也是仓促间发现了我军的阵列,所以现在也朝着溪流赶来。”

    因为信德大川的河水是浑浊的,只能耕作而不能直接饮用,故而数万人一旦合战,这条分割两军阵地的相对清澈的大溪就是双方共同的生命线,也是马上殊死搏杀的死亡线。

    高文军在马尔卡渡口突然出现,让信德土邦的二位土王感到非常惊诧,现在这座渡口已被高文占据,所有船只被捕获,和当地的百姓不是被驱逐就是被俘虏——盘膝坐在象轿上的拉纳,和马尔瓦同时都看到,面前的原野上都是光着脚到处哄叫着跑来的土民,这说明敌人已迫在眉睫了!

    “必须得占据前方的溪流,不让士兵们在这片荒野上全得干渴而死。”这是二位土王的共识。

    可是临战时,他俩也发觉,己方的大军里没有什么骑兵,两个邦国都在印度河下游的信德丛林地区,不可能牧养出优异的战马来,所以军队以矛手、战象和箭手为主,而拥有北方牧马地的伽色尼汗国为了保持对整个印度的军事优势,也不会轻易出售战马给他们。

    最终前冲的骑兵力量,也只能托付给同行的撒米莱族族长,也是塔塔的总督官乌拉尔了。

    这时候一千八百名撒米莱战士,正做完晨拜,而后席座在地上用着早餐,撒米莱族的用餐模式和信德地区完全不同,他们用彩瓷大杯子盛着石榴果粒榨成的饮料,毯子上铺着面饼、烤羊肉、椰枣和无花果,完全不追求信德人的重口味,整个用餐是迅速而有效率的。

    族长乌拉尔头上裹着雪白的缠头,其下脸腮边是精心修剪出来的胡须,脸颊高耸,还在眉梢和眼角上涂上赭红色的朱砂,这显得他既威严又机警,族长端坐在族人的中间,穿着波斯式紧身金黄色长袍,束带上挎着锋利的长刀,对着土王的使节倨傲地回答,“让我们撒米莱族人先上?在理论上倒是没有什么,反正这场战争的武力也是要依仗撒米莱勇士,可是没有后援陷于险地如何办?”

    第40章 受阻的右翼

    很快二位土王给了乌拉尔一颗定心丸:阁下带着所有撒米莱骑兵先攻,目标是占据分界溪流,而我俩各自派出五百名轻装步兵在左右支援你,不让敌人切断你的退路。

    而在你先攻的期间,所有信德士兵配合带来的十六头战象就此整备好队形,担当你的后继,“只要占据那条分界大溪,把敌人逼退在我方战线外,在这片荒漠当中他们必败无疑!”

    说到这份上,乌拉尔才答应结束进餐,而后要求所有族人上马,“信士们、族裔们,跨上你们忠实的母马,冲到面前六千尺外的那条大溪,击垮阻拦在马蹄前,敢于和撒米莱族争夺地形的任何敌人。”说完乌拉尔亲自上马,抽出了佩刀,“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历次血腥壮烈战斗里,撒米莱骑兵还没有丢过一匹战马,也没有丢过一面盾牌。”

    “安拉庇佑我们杀光对面所有的罗马狗!”写满经文的战旗下,人马嘈杂汹涌,撒米莱家族的武士们挎着圆形的紫铜花纹盾牌,背负着巨大的弓囊和箭袋,紧握手里的战斧或长剑,一个接着一个跃上马背,争先恐后地向那条大溪的方向奔去。

    这会儿,虽然来自苏尔曼山脉的风彻底驱散了这片大地原本的湿热空气,但马尔卡渡口这里依旧非常干燥荒凉,潺潺流过的大溪两侧全是黑色或青灰色的砾石,太阳晒出的蒸汽一缕缕,像是水流般掠过,转瞬无影无踪。

    最先和撒米莱骑兵们交手的,是高文先遣的乌古斯骑射团两个中队,双方骑兵都列成墙形队列,咒骂声不绝,对着踏入大溪当中,在飞溅的水花里互相挥刀劈砍,引弓射箭——一刻钟后,乌古斯骑射团的骑兵败走。

    “冲啊,冲啊,安拉至大,拿出昔日阿拉比亚武士的风采来!”乌拉尔沙哑着嗓子,举着亮闪闪的大刀,不断驱使着四周的族人冲过去。

    接着,在越过大溪约一个半斯塔狄亚处,又有三个中队的科马洛伊骑射手奔来和他们交战,又是激突了数个回合,对面又遗下十多具人马尸体遁走。

    这时顺风顺水的撒米莱族,已经完全渡过了分界大溪,而后乌拉尔凝目四周望去:这条大溪在这里蜿蜒了下过去,己方左侧是片崎岖不平的岩石地,溪流在岩石间的峭壁里切割奔腾而过,而中央和右侧通往信德大川的,则是片广袤的荒野,这块该死的地方连树木都没几棵。

    所以乌拉尔很轻松就能看到赶来的罗马大军的架势,他们中央位置排着密密麻麻的矛手方阵,近万人拥堵在一段长约五千尺的地带,构成个不断缓慢向前移动的长方形,右翼是延伸成一条斜线的骑兵队伍,而靠着大川的左翼似乎是他们的轻装散兵和射击手,也列成双道横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河岸边的松软土地上迈进着。

    这群罗马军队,距离自己还有大概一个古里外(一罗马里等于现在的145千米),看起来十分焦急地朝这里赶。

    他们当然也知道争夺这条溪流的重要性。

    “可惜,敌人的右翼全是骑兵,待到他们赶到这里时才发觉他们所占取的对垒线全是片起伏不定的山岩;而罗马狗的左翼散兵拉出来的阵线又距离中央过远,超过了交战的焦点区,再加上溪流阻隔,很难对我军构成威胁。”深谙战阵的乌拉尔迅速看出对方的弱点,看来对方的奇袭虽然某种程度达到了目的,但在此对垒还是胜算寥寥,“罗马狗的皇帝根本不顾地形,或者在因为急速赶赴战场而忽略斥候情报,此战只增笑柄。”

    战象的鸣叫声轰起,乌拉尔回身望去——信德两个土邦大王也将大队主力的阵型给整备好了——十六头战象在战线上隔开来,每两头间便夹着一支步兵方阵,自远处望去士兵们宛如一道道城墙,而战象就是链接城墙的高大塔楼,铺天盖地后继而来。

    拉纳和马尔瓦亲自坐镇中央,盘膝在像座小塔楼般的象轿上,这二位皮肤黝黑身躯壮大,目光凶狠,缠头上嵌着象征王者地位的红色宝石,身上的铠甲和腰带皆为金色,手里握着带着刺尖的权杖,这东西也是他俩驱赶坐下大象的工具,身旁有一名神射手,负责在象轿上发射致命的毒箭,而另外名则是投掷“天竺火”(类似硝火矛)的燃弹手。

    大象下的全是信德土民士兵,大多人都持着锐利的竹矛,胸前挂着遮挡箭矢的甲片,赤足健步如飞,后方则是弓箭手们,他们扛着水牛皮做的大革盾,并背着单体弓,战斗时将弓插在地上拉弦弹射,“这世界上没人能抵挡得住信德箭手的大矢!”再后方,则是信德的战车,没错,这绝非高文方的营垒战车,而是上古时代疾驰突击的那种战车。

    而后面阵线上则是土王成群的仆役和奴隶:祭司、占星家、神油涂抹师、香料厨子、执旗者、扛行李帐篷、牵着各色鹦鹉、猎犬的,林林总总,就像片黑色的海洋般,吵吵嚷嚷地跟在阵线之后。

    当象足踏入大溪,掀起阵阵漩涡时,象轿里的土王看到罗马人还在朝这里赶来,便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命运还是更偏向他们一筹,“他们就像群赶不及宴会的穷光蛋。”拉纳打趣道。

    不久,信德方所有战象和步兵的阵线都成功渡过了大溪,所有军士背水而立,列成左右中三翼,仆役和随从们都留在大溪彼侧待命。

    而罗马人的前锋也正式推进到了相距三个斯塔狄亚处的空旷地上,他们的右翼骑兵纷纷抵达到零碎的山岩丘陵处,发觉前方根本不能突进,只能勒住马匹在原地打转,这引起了撒米莱人和信德人的轰然嘲笑——“愚蠢的罗马狗们。”

    现在高文也将整个军队分为左中右三翼:红手旅团和守卫者旅团的矛手居中,两个旅团射击军和雇佣来的乌古斯义勇箭手在左翼,所有骑兵几乎都集中在右翼,而旅团附属的火炮,再加上大炮兵团的特遣队,在一起共集中了十二门轮式的香水瓶炮,亦在组装之中。

    罗马人看起来很是被动:右翼骑兵被地形所阻隔,很难迂回包抄,而左翼的散兵们战线又游移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