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西军马军指挥使辛兴宗本来就负了铳伤,在榻上痛苦难忍,在见到堡寨沦陷的火光后,拔剑在榻上刎颈自杀。

    步军指挥使王禀指挥二百多亲卫死守莫夫城和西寨间,和蜂拥而至的高文军士兵展开持续半日的巷战,身中十七处创伤,最后投井身亡。

    不过高级指挥官战死的比例很高,但数军的普通士兵却大部分投降了,原因很简单,他们陷于了死地绝地,但大部分人还是渴望活下去的,哪怕此后远离故乡。

    而高文也不用亲临督战了,因郭药师带路横击,宋军的堡寨几乎算是一触即溃。

    当刘光世被抬入到皇帝的御营内后,这位小将军还在愤怒地叫喊着,而拂菻大皇帝则端坐在椅子上,刚准备听赵昭的深入叙述,而后他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自己的刘光世说道,“你的父亲是朕非常敬重的刘延庆将军,被耶律大石杀害了,现在朕正同样在追击这位契丹的贼徒。”

    “耶律大石可恨,但郭药师却更可恨!”刘光世咆哮道。

    “放心,如果你愿意当朕的内宫侍卫,此后都会有向二人报仇的机会。”皇帝的这个回答,让刘光世极为诧异。

    可接下来皇帝却叫医师将刘光世抬下去,医疗他身上的创伤,并未做出详尽的回答,但很快军情传递而至,高文只得暂时让赵昭退下,自己前去指挥追击事务。

    这时奥克苏斯河左右的战场上,童贯的三百骑从马直因在洪水后的沼泽里迷路,而巴里黑城附近的民众看到他们是毁坏堤坝的宋军,也根本持不合作不补给的态度,一群人好不容易走出歧路,但各个已经是累得饿得半死的状态了。

    此刻,甄五臣引着八百原常胜军的骑兵杀到,并且他们看到童贯的队伍里有辆小小的七宝香车,甄五臣便大喜道,“都统制神机妙算,果然童阉的这路逃兵里才护着的才是真的公平王,去不花剌城的那路不过掩人耳目罢了,给我上!”

    于是常胜军骑兵都像见了血腥膻味的狼般,疯狂扑上去,可怜童贯身边的从马直别说罗马军了,连这群常胜叛军都打不过,空有甲胄利器,却一个接着一个被射落坠马,跌落泥地里被割喉残杀。而童贯则咬紧牙关,亲手挽着弓箭,边走边射,为激烈摇晃的七宝香车殿后。

    天色渐渐昏瞑,巴里黑城的荒野上,最后只剩下童贯一人,还在护着香车颠簸前进,而身后也只剩下穷追不舍的甄五臣和三名常胜军虞侯。

    “甄五臣,某先前也多次提携过你,若你放一马,某马鞍下悬着的金子全是你的。”夜风里,童贯回身哀求道。

    接着童贯趁机拍拍挎着的箭袋,心却一凉,里面只剩下二支箭了……

    哒哒哒急速的马蹄声里,甄五臣却呼到,“童阉说笑了,五臣确实是个爱财之人,所以觉得你和公平王的脑袋比你那袋黄金值钱多了。”

    童贯怒骂声,回身做拽弓弦状,甄五臣认为他要回射自己,急忙伏低在马鞍上。

    但童贯只是空有拽弦声不断,却无半支箭射来。

    最终甄五臣哈哈大笑起来,心知童贯早已是箭尽,不过在吓唬自己,便立起身子,探臂拉弦。

    谁想弓弦猛地一声响,童贯真的急速回身,在甄五臣出手前,流星般射出一箭来——毫无防备的甄五臣惨叫声,一目被童贯的箭簇贯穿自后脑而出,当即翻落马下身亡。

    接下来童贯面目狰狞,又抽出根箭羽来(实则是他最后根),回马对着跟着甄五臣的三个虞侯喝到,“童某箙中还剩五根箭,射杀尔等算是绰绰有余,如何?”

    剩下三名虞侯吓得魂不附体,拨转马头就跑。

    整个苍穹下,似乎只剩下童贯和那辆香车了,及香车上的马夫。

    童贯苍凉地笑起来。

    因为他看见,在另外个方向的风暴灰霾当中,溢出了许多黑点,越来越大,待到望清楚后,分明是一群群戴着白色毡帽的骑兵,那正是高文麾下的乌古斯骑射团。

    “逃不了……”

    最后童贯是席座在地上,将弓和佩剑放在前面,坦然接受了俘虏的。

    满是好奇心的乌古斯骑兵们也围住了那辆香车,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油壁上的帷幕,想要看看里面的大公平王到底是什么模样。

    突厥人的眼睛顺着掀起的帷幕,开始往车厢幽深的里面去看时,很快眼睛就因为惊讶而膨胀起来。

    “哈!”突然一声怒喝,吓得围着香车的诸位乌古斯骑兵急忙倒退,各个勒住缰绳,战马更是跳来跳去。

    这声是坐在地上的童贯发出来的,他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被惊得半死的乌古斯骑射兵们,接着张大嘴巴,忍不住地哈哈哈哈笑出来。

    第86章 撒马尔罕的河

    另外边,追击吕颐浩的骑兵们,也认为大公平王必然在吕颐浩的队伍当中,梅洛、盖亚、伊兹、科布哈及郭药师所统率的大约一万五千名强大的骑兵,已然渡过冬季枯水的奥克苏斯河,抵达了宏大的城市布哈拉。

    布哈拉,这座被誉为“新月世界最美丽的圆屋顶”的城市,在耶律大石和宋国委派的官吏纷纷脱逃后,已经毫无抵抗的意志,它已经习惯遭受来回蹂躏的命运,城中最有学识和智慧的伊玛目和慈善家,也包括民团行会的首领,打开城墙下所有的军门和民用之门,欢迎来自西方的军队。

    骑兵们一队一队地抵达城门下,就像回旋浩海般,接着他们在城墙下扎起数不清的各色营帐,起伏如围匝布哈拉城的山岗,梅洛和狄奥格尼斯驱马直入城市的街道,在一处叫马赫苏拉的大清真寺祭坛前,梅洛作为名基督教徒直接佩剑登上去,指着数百名被集中起来的城中显赫人物,命令道“缴纳城中仓库里所有储备的粮食和草料,并且交出十二万五千塔索银币相当的财物犒劳我们的骑兵!”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先前宋国的通判官们已将征收的实物或货币的赋税好好地囤积在了布哈拉城清真寺边的仓廪当中,逃走时并未带离,梅洛等人只是去接受下即可。

    在自仓库搬运给养的途中,罗马、希尔凡、乔治亚、亚美尼亚乃至塞尔柱的骑兵们,都粗暴无比,他们将一箱箱东西搬运上了骡车,但书籍是不要的,许多装着古兰经的箱箧被翻开,将经文撕去鎏金的封皮后,随意扔在街道、寺庙台阶乃至泥坑当中,箱箧则被拿起装粮食和金钱,许多伊玛目和阿訇们见到此情此景,眼泪涟涟跪在那里,忍气吞声地在靴子和马蹄下搜罗被践踏的古兰经残片。

    以至于有位兼法官身份的诗人哀叹道:

    “星辰倒转了,高贵神圣的书页坠落污尘,难道这也是安拉的旨意吗?”

    接着,驻马在布哈拉城的梅洛得到斥候情报:吕颐浩的队伍可能已逃往了撒马尔罕城,便整备了所有骑兵,携带了行军的干粮和给养,继续驰骋追击下去。

    数日后,这支骑兵队伍又奔袭到了位于扎拉夫尚河端口的另外座伟大的城市撒马尔罕,沿途当中梅洛已俘虏收容了许多掉队的宋军官员或士兵,他将其都交给郭药师盘问审讯,最后得到了确切消息:吕颐浩这支逃走的队伍,正在半渡途中,他们的目的地是药杀河,也就是更远处的锡尔河。

    同样的这支队伍又索取了撒马尔罕人一笔可观的补给贡金,便继续向前追击。

    冷冽的扎拉夫尚河上漂浮着残余的冰雪,波光粼粼,一座双轮大水车正搭载于一座石砌河防要塞的围墙下,寂寥而有节奏地翻动着,不久这里就热闹起来:成千上万打着各色旌旗,穿戴精良甲胄的骑兵像片移动的黑森林般抵达了岸边,许多马都将脖子伸往黑青色的水中,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士兵们发出的交谈和呼喝就像雷震暴雨那般。

    梅洛风尘仆仆,登上那座有些颓圮的要塞城垣,也举着枚短筒望远镜望着河对岸的山野望去,他看到大约在十数个古里外,吕颐浩的骑兵和车仗正在那里急速逃离着。

    “可算是捕捉到了,大公平王。”梅洛开心满足地笑起来,当然他此刻还认为大公平王是在吕颐浩营中的。

    郭药师蹑足跟在其后,观察了下阵势,当即便请缨道,“大将军统率主力在后,末将率三千常胜轻骑于左,古尔王同样率三千轻骑于右,分进合击,一个时辰后必擒大公平王。”

    “很好,就照克鲁斯塔罗斯将军的主张去办,全军上马,继续追击。”梅洛叫旗手扬起基督鱼战旗,而后挥手对所有传令下令,“我们的征程就要在凯歌里走向胜利的终结了!”

    很快,千军万马奔腾着涉过了扎拉夫尚河,接着云集在了岸边的光秃秃的树林边,像片花团锦簇的波斯大毯,而后于号角和旗幡指挥下,按照郭药师所言分为了三翼,如闪电,如洪水,如阵风,也如同张开的利爪,呐喊鼓噪着向吕颐浩还在死命逃脱的军队扑杀过去,就像野兽扑向失去牧童的羊群那样。

    吕颐浩的残军顿时一片悲壮的哭泣声,吕颐浩本人更是跪在地上仰天长吁,拔出佩剑的锋芒,“公平王殿下啊,我们已吸引了敌军主力至此十余日,希望你能在童相的卫护下安然脱离追击,使得天祚不绝,那样颐浩死且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