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带着自己亲手训练的五百死士,混在冲锋的队伍里,拼命向前,希冀能打开一条生路,一条通往雒阳的道路。

    但是,五万人决死冲锋,却只能突破汉军的第一道防线,连一座营寨都未能拿下!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吴军太累了!也太饿了!太冷了!

    能死在这里,死在战场上,或许是他的解脱!

    “一切都结束了……”恒霸勉强爬起来,硬撑着,拔掉胸口的箭矢,拄着长剑,撑起身子,然后,他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缨盔。

    君子死而冠不免!

    无论如何,即使是死,恒霸也希望,自己能死的有尊严。

    这也是大部分贵族士大夫阶级的普遍心理和对死亡的预期。

    他拄着剑,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死尸和断肢所占领。

    只有远处如同刺猬一样的汉军营寨中,有着欢歌笑语传来,营寨的城楼上,汉家的黑龙旗,高高飘扬,北方呼啸着在山谷回荡,宛如挽歌一般。

    “恒将军!”几个同样重伤在地的伤兵,看到恒霸的身影,发出虚弱的呼喊。

    恒霸放眼望过去。

    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子弟兵啊!

    但,却被他亲手带进了这绝地,这死亡的陷阱之中。

    恒霸只感觉两行清泪从眼角流淌了下来。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深深的自责,鞭挞着他的心灵,让他万分难受。

    “倘若当初,大王听我之言,过城邑而不下,直趋雒阳,何至于有今日啊!”恒霸踉跄着向前走着,事已至此,再想这些又有何用?

    只是……

    他低头看着那些士卒,那些手足,那些同袍……

    都是大好的男儿,丈夫。

    他甚至能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

    但此刻,却只有四五人还在苟延残喘,余者,都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这都是我的错……”恒霸轻轻地说道:“为人臣,不能劝谏君上!”他眼前浮现起刘濞的模样,想起了刘濞对他的提拔、爱护和信任。

    他吐口血,继续前行,继续说着:“为人子,不能尽孝膝前……”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母,母亲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浮现起来,让他更加愧疚……这一败,老母怕是也要受他牵连,无法安生的过完下半生了。

    可笑,他以前还曾想着,直取长安,为母亲大人赢取一个幸福的晚年。

    他叹了口气,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举起长剑,大声道:“为人夫,不能保护妻子,活着又有何益?”

    长剑从脖子上划过,血珠四溅。

    吴国最有前途的青壮将军,恒霸,死。

    ……

    恒霸的死,只是吴王刘濞的悲歌的一部分。

    在夜袭下邑失败后。

    整个吴楚联军,被绝望与失败的情绪所笼罩。

    尽管,吴楚联军还有二十余万。

    但是,却是人心涣散,士气跌落。

    最重要的是,断粮了!

    军中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了!

    所有的积蓄和存粮,都被拿出来,当做昨夜敢死冲锋的决死之士的食量了。

    在这样的局面下,刘濞,也是心惊胆战,再也没有了当初要直取长安,问罪刘启的心态。

    此刻,他惶惶不可终日。

    看着营中饥饿的士卒,和绝望的将校们。

    刘濞知道,大势已去!

    “寡人,决不能落在长安小儿的手中!”刘濞心里划过无数念头,最终,只有这一个坚定的存在了下来,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希望和寄托。

    几百年以来,春秋战国的特殊环境,造就了此时特殊的道德观和价值观。

    士大夫和贵族们,可以失败,可以死亡。

    但绝不接受受辱,绝不接受屈辱的死亡!

    而项羽乌江自刎,更将这种风潮推至极致,发展到今天,这种观念甚至成为了制度,汉室就有着将相不辱的制度。

    刘濞心知,即使他被汉军俘获,长安的刘启,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干出将他明正典刑,腰斩弃市的事情来。

    最多,只会赐给他一杯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