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盎于周亚夫,亦师亦友,受袁盎影响,周亚夫的立场,其实是偏向儒家的。

    袁盎同情甚至于立场倾向儒家,这在汉室不是什么秘密。

    他与晁错的斗争延绵了将近二十年,如此漫长的相互角力,自然让人能看清楚他的屁股。

    “陛下今日召见了颜异,让颜异问儒门一个问题,然后,黄昏时刻去了东宫……”袁盎自然是消息灵通,而且,他知道的消息,远比其他人详细、具体,他轻轻笑着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抿了一口:“此刻陛下都还在东宫呢!”

    袁盎说这些话,意思自然很明显。

    周亚夫听着,却是一言不发。

    袁盎看着,只是笑笑。

    周亚夫的脾气,谁不知晓?

    当年,太宗孝文皇帝的时候,周亚夫以河东太守的身份领军驻扎在细柳抵御匈奴入侵。

    著名的细柳营故事因此诞生,周亚夫借此名动天下,并顺理成章的成为天下名将,细柳营铁军之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宗孝文皇帝是个好脾气的天子,为人豁达,胸怀宽广,对周亚夫在细柳营给予他的难堪,并不以为仵,反而称赞有加。

    此后,对周亚夫更是器重无比,力排众议,将周亚夫从河东太守提拔为车骑将军,临终遗诏,更命为中尉,为新君羽翼。

    先帝在位时间比较短,期间对周亚夫更是信重无比,几乎将整个汉室的军权都交给了周亚夫,使其可以节制天下兵马,驱使三十六路将军。

    因而,周亚夫的脾气,也是日复一日的强硬。

    在此刻的袁盎看来,周亚夫犟起来,颇有些像一个被娇惯了的小姑娘,但凡天子稍稍不如他的意,他就要罢工。

    老实说,袁盎觉得,周亚夫再这样下去,一次两次,当今天子或许还忍得。

    但时间久了,必是取死之道!

    作为朋友,袁盎觉得,自己有必要尽一份力,帮助周亚夫弥补一些他犟驴脾气上来造成的缺陷。

    更现实的考虑则是,没有周亚夫,袁盎根本斗不过晁错。

    特别是经过了去年那次几乎掉脑袋的风波后,晁错的行事和举措,都老成稳重了起来。

    他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反而开始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

    这一次,他没有在那么饥不择食的选那些跟他不对路,只是互相利用的“盟友”。

    新兴的法家官僚,如张汤、宁成等人都开始不由自主的靠近晁错。

    就连已经被任命为河南郡郡守的故中尉、故中郎将,先帝的苍鹰郅都,这些天都与晁错有着很密切的互动。

    法家的官僚出现了明显的抱团趋势。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法家必然成为政坛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是以,袁盎很清楚,他与晁错的斗争,必然将长期化,复杂化,并且持续下去。

    这样一来,来自周亚夫的支持,就不必可少了。

    无论个人感情还是政治利益,都决定了袁盎不能看着周亚夫这个他最大的盟友和靠山如同先帝时的丞相申屠嘉一样,最终依着自己的个性,白白恶了天子。

    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丞相还在生天子的气?”袁盎呵呵笑着。

    “哼!”周亚夫冷哼一声,对于这个事情,他是越想越不爽的。

    夷狄内附,哪里能保留其酋长贵族的特权?

    哪怕天子对其加以制约也不行!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现在看来,似乎挺美,但将来万一子孙不孝,重演戎狄祸乱中国,岂非又要去找一位齐恒公一位管仲?

    万一要是当时中国不幸没有齐恒公、管仲这样的英雄,那后世子孙岂非就要“被发左袵”去山里当野人了!

    周亚夫深深的觉得,自己作为丞相,深受两代先帝厚恩,应该履行自己作为丞相的职责。

    如当年太宗孝文皇帝临终遗诏中对他的安排那样:事有不便,可用周亚夫为将。

    在周亚夫的理解中,这就成了他的生命和生存的任务:尽一切可能将所有对江山社稷不利的东西,铲除!

    第452章 博弈(二)

    袁盎向来很聪明,而且嘴炮无双,能把死的说活。

    他见了周亚夫的反应,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周亚夫生平最为重视的,就是太宗皇帝的遗命,那,从这个方面下手,是一定能揪住周亚夫的牛鼻子,让他乖乖听话。

    “丞相……”袁盎笑着道:“请恕我直言,您现在这样与陛下拗气,实乃不智!”

    “太宗孝文皇帝临终托付丞相,仁宗孝景皇帝也托孤于丞相,两代先帝,将江山社稷,少主安危,托付丞相,丞相如今却为了与陛下拗气,而不理政事。孝文皇帝、孝景皇帝地下有灵,恐怕会有不安罢?”

    周亚夫终于动容,只是,一时半会,他也还没办法说服自己。

    袁盎察言观色,立刻趁热打铁:“况且,丞相若是袖手不理政务,依陛下的脾气,恐怕会用其他人来理政,若是贤达,丞相固可无忧,但倘若是赵高李斯之辈,丞相岂非就是大汉社稷的罪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