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其实也怕跟天子犟起来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答案很简单,天子年少,而他周亚夫功高。

    一旦真犟起来,恐怕坊间舆论会批评他欺压少主,嚣张跋扈。

    对周亚夫这种自诩纯臣,自认为忠臣的臣子来说,发生那样的情况,是无法原谅,更会是他一生的污点。

    此刻听到天子用着商量的语气说出来,周亚夫顿时就轻松许多了。

    有的商量就好,不管他说服了天子,还是天子说服了他,都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周亚夫当然也知道刘彻所说的那些事情确实属实。

    盐铁铸钱之利,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但关键是——这个事情一则涉及太宗孝文皇帝,虽说汉室没有什么祖宗之法不能变的概念,但终究为尊者讳,很是棘手,更牵扯天下方方面面的利益,岂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解决的?

    若如此,吴楚之乱就不会发生了!

    二则,盐铁铸钱之事,汉室已经是一放一收又一放了。

    太祖高皇帝时期,为了取信天下,收拢民心,曾经驰山泽盐池,许民自铸钱币。

    到吕后时期,为了增加国库收入,更为了稳定金融秩序,吕后颁布钱律,禁止了民间私自铸造钱币和开山凿矿。

    太宗孝文皇帝上台,为了收买天下人心,再次宣布驰山泽盐池之利,准许民间铸币。

    如今,天子要是再来这么一出。

    那么,政令朝令夕改,对汉室社稷江山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思虑及此,周亚夫拜道:“陛下所说,臣虽愚钝,亦也有所知,只是,臣所虑者兹事体大,涉及朝廷威严,律法尊严以及太宗孝文皇帝诏令,不敢不慎!”

    晁错听完周亚夫的话,嘴一撇,立刻跳出来拜道:“陛下,臣以为陛下所言,圣明无比,至于丞相之忧,不足挂齿!”

    “吴楚逆贼尚且灰飞烟灭,余者鼠辈,何足为患?至于太宗孝文皇帝诏令?太宗孝文皇帝可没说,驰山泽盐池,许民自铸乃是永久不变之法,世易时移,天子收回山泽盐池之利,也是本份!”

    第481章 中央集权(三)

    刘彻挥挥手,制止了晁错继续说下去。

    似乎是大朝仪的时候的刺激吧,刘彻感觉,自己的御史大夫最近有些急于表现了。

    不过,也不能怪晁错。

    最近晁错的压力,非常大。

    来自方方面面的打击和攻忤让他疲于奔命。

    自从先帝驾崩以后,晁错的御史大夫之职,实际上已经如同空中阁楼。

    要不是刘彻迟迟没有表态,甚至暗地里拉了晁错几把,恐怕现在,晁错要面临的就是众叛亲离的局面。

    不说别的,桃候刘舍最近这段时间就几乎天天在东宫和未央宫之间穿梭,打的是什么主意,几乎人尽皆知。

    “丞相所言,朕自清楚!”刘彻道:“太宗孝文皇帝的‘驰山泽盐池令’朕亦无意违背!”

    “驰山泽盐池令”虽然看上去好像受益的都是大地主大商人和地方的诸侯王们。

    但实际上,刘彻明白,驰山泽盐池之令,更在某种程度上给予了最底层百姓喘息之机。

    按照中国传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山泽盐池这些大自然的恩赐的归属权,当然是归于天子。

    太宗孝文皇帝下令驰山泽盐池,准许百姓可以不需要官府批准,即可自行去山林捕猎伐木开采矿山乃至于煮海为盐。

    这使得底层百姓,哪怕山穷水尽了,也依然能从山林湖泊海洋与河流中获得生存的必需品。

    要是换了在秦代,百姓哪怕只是捕杀了一只山林中的野猪,都属于犯法。

    刘彻要是胆敢废除这条命令,那么,天下百姓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中国历史上只有一个秦,也唯有一个秦。

    刘彻也不想学秦朝那样作死。

    周亚夫略略有些疑惑,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刘彻呵呵一笑,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没有漏洞可钻的政策?

    就是历史上的小猪的盐铁政策,实际上也饶过了驰山泽盐池令,通过桑弘羊主导的治粟都尉衙门来推行,又在上林苑起了个水衡都尉的马甲来洗白。

    其基本基调就是所谓的民制、官收、官卖、官营。

    这样一来,就完美的绕过了驰山泽盐池之令。

    政府依然准许民间煮盐、铸铁,只是不允许私人私自买卖与交易。

    所有与盐铁有关的贸易,必须通过盐官和铁官进行。

    作为穿越者,刘彻对小猪开启的这个盐铁官营政策的弊端不说无所不知,但也多少了解一些。

    毫不夸张的说,始自小猪的盐铁官营政策,在未来两千年养活了无数的官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