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来说,他这个丞相的威权与地位,始终不曾衰减。

    哪怕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离开此地了。

    但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懈怠或者推诿。

    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周亚夫,哪怕不是丞相了,也依旧足以执掌很多人的生死荣辱。

    他依然是大汉帝国的核心人物!

    这样的境遇,让周亚夫感动不已。

    要知道,史书之上,能像他这样得遇明主和知己的人,不过聊聊而已。

    左右无非伊尹周公,管仲商君而已。

    而其他名臣,则难免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

    伍子胥为夫差所弃,举剑自刎,临终告诉门客:将我得眼睛挖出来,挂在东门上,我要看着吴国灭亡!

    范螽泛舟于湖,方得自保。

    吴子被乱箭射杀。

    白起被一杯毒酒赐死。

    哪怕是先代名臣,北平文侯张苍,晚年也是极为孤寂。

    而他周亚夫,却得以风风光光的受天下之誉,得举国之敬,从这个风光但却充满了危险的相位上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退下来。

    不仅仅功成名就,而且得到了举世的崇拜。

    他已经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

    “要说遗憾……”周亚夫笑了笑,自语着:“或许就是没有在吾在位之时,生得匈奴稽粥氏单于,缚于君前问罪……”

    不过,也无所谓了。

    匈奴帝国四分五裂,甚至有右贤王归降。

    幕南之事,也在他的末年得以底定。

    他曾经的所有抱负和所有期许,都在这八年之中得到了完美的答复!

    “上表吧……”周亚夫低吟着,然后挥笔而成。

    “元德八年夏四月已巳(初三),丞相长平侯周亚夫上表:臣闻孔子曰:吾年十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则从心所欲,不逾矩!臣亚夫早知天命而近耳顺之念,近年以来,颇感心力憔悴,幸陛下不弃,而用为丞相,佐陛下而治天下……而今臣老朽,难于处政,以天下为念,臣以为当退位让贤……且,古之贤者,皆以身作则,为天下先,臣为陛下臣,思国事之艰难,念先帝之托,以为当立制度,为后来者垂……请乞骸骨,告老归乡……”

    表奏至兰台,颜异不敢怠慢,立刻拿到刘彻面前。

    刘彻看了,也是唏嘘不已。

    当然,他没有立刻批准,而是回复周亚夫:丞相朕之肱骨,天下有赖丞相之治,还望丞相三思之。

    周亚夫于是继续上表说,我老了,不中用了,我相信年轻人比我更好。

    刘彻自是又扯了一堆先帝,请周亚夫留任。

    周亚夫接书,再次请辞,说: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曾经表露过:丞相应该设立一个任期限制的意思,现在我只是尊奉先帝和太宗皇帝的意思,希望建立起这个丞相任期制度,请陛下准许!

    刘彻这才同意批准周亚夫的请辞请求,但是,他随即就下诏给九卿和在长安的列侯们,他宣布,将择吉日,在未央宫宣室殿,为周亚夫举行一场告别廷议。

    要求列侯和九卿有司,总结和归纳以及整理周亚夫辅佐自己八年以来的功绩,整理成书,在廷议之上宣读。

    其实就是要开一场表彰大会,为周亚夫的政治生涯做一次总结。

    但不管怎么样,属于周亚夫的时代,还是结束了。

    大汉帝国,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第1566章 匈奴西迁(一)

    元德八年夏四月已亥(初六)。

    在未央宫宣室殿之中,周亚夫满脸春光,颇为自得。

    而群臣则纷纷羡慕不已的望着周亚夫的模样,晁错更是在内心憧憬不已。

    周亚夫是一个完美的榜样。

    他的例子证明了,功高未必震主!

    至少,当今天子根本不怕什么功高震主的说法。

    这意味着,他晁错也可以放手大干,无须有什么后顾之忧。

    毕竟,现在,一位平定吴楚之乱,曾经兼任武苑和甘棠山长,在军队和官场拥有着庞大影响力和无数门客、弟子的丞相,都能够平平安安,甚至可以说是无比风光的自相位上退下来。

    其他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放手去做就好了。

    酒过三巡,周亚夫已经喝得有些微醉了。

    他耳中所闻的,全部是吹捧和夸赞他的功绩与政绩的声音,眼中所见的,是一个个恭恭敬敬,如弟子子侄一般恭谨相待的往日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