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璋,得胜了,升官了,又回到北方,自然是高兴的。

    冯家上下也高兴。一直担着心担着,都大半年没来信了呢,可算回来了,还升官了,少校营长了都——虽然冯家人不知道这少校营长是多大的个官。

    还是冯二爷有见识,捋着胡子说:“这是军中的官职,大约和县太爷差不多的。”

    嚯!和县太爷差不多,再想不到的!冯家祖坟冒青烟了!

    兴奋过后,冯五奶奶便想着这做了大官的儿子还无后呢,自打娶了媳妇,还没见过呢,这怎么行?媳妇不是摆设,得让媳妇去!

    当下五奶奶和五爷商量,五爷又问了几个哥哥的意见。

    冯二爷胡子捋得越发顺了:“官员都是兴带家眷的。”

    得,那还磨叽什么,去呗!

    大家又一致推选冯二爷担纲送侄媳妇去,但叔公公送侄媳妇——这又不是关二爷送皇嫂,这可不成!于是又加上冯二奶奶。

    冯二奶奶最是遵守男女大妨的。

    一次冯二奶奶带着几个儿媳侄媳从前宅去后宅送饭,听见外面有走街串户的买卖人叫卖着经过,就赶忙躲在门里,又招呼媳妇们暂避——二奶奶五十多了都。当时方晴妯娌几个都笑了。

    这回被弟媳妇五奶奶求到面前,冯二爷也开了金口,二奶奶少不得便同意了。对此方晴觉得很是过意不去。

    于去天津这种事,方晴是没什么发言权的。

    况且冯家与方家也通了气儿,方守仁也赞同方晴去,老这么在这儿守着算什么事呢?这不成了守活寡了?这二年,每每想起闺女这有名无实的婚事,方守仁和吴氏都是叹气的。难得冯家人这么想,方守仁自然赞同。于是,套句后世的话说,方晴被代表了。

    其实方晴也想出去活泛活泛,当冯家媳妇的这两年,方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尘满面鬓如霜。

    当下先写了信,告知动身日期,让冯璋派人去车站接。

    上次冯二爷去京郊找冯璋可费了大劲了,折腾了好几天才算找到地方,还差点被当尖细抓起来。这次自然要吸取教训。

    然后冯家就好一通忙乱。

    方晴是要常住的,要收拾的行李自然就多;冯二爷二奶奶虽只去这一下子,但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总要收拾得体体面面的,不能给做官的侄子丢了脸面;更有冯五奶奶收拾了些土仪让方晴带着,其中就有荸荠鱼——以前冯璋曾经让母亲准备过好几回,说是一个朋友睡不好觉,吃这个好。

    到大家都收拾好了,也没接到冯璋的回信。冯家人觉得这很正常——到时候去接人就行了,见面说不是更好?当下打发三人坐了火车,奔赴天津卫。

    下了车,出了站,就看见冯璋在门口等着,旁边还有一辆车。

    冯二爷哪坐过汽车,当下脸就乐开了花儿。冯璋与二大爷二大娘打了招呼,又冲方晴点点头,就让三人上车。车上并没司机,冯璋自己开车。

    冯二爷坐冯璋边上,很是兴奋,想细摸摸这铁家伙,又绷着劲儿,不显出自己没见识来。一路絮絮地问冯璋这几年的情况,冯璋也耐着性子回答。说之前去了广东,后来跟随北伐军一路南下,又着重说了上海、南京几个冯二爷夫妇和方晴都是耳闻却无缘得见的大地方的风光。

    虽则冯璋是笑着说话,方晴却直觉的认为冯璋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高兴。

    冯璋岂止是不像表现的那样高兴,简直就是不高兴,大大地不高兴。

    却原来冯璋毕业即编入冯玉祥部,做一名小小的少尉排长。很快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冯玉祥发动政变,曹锟被俘,冯璋所在部队奉命拱卫京畿。

    半是刻意半是偶然的,冯璋去燕京大学“公干”加探望故人时,再见孙家二小姐书铮。

    秋风中的孙二小姐书铮穿着月白旗袍,披着驼色羊绒披肩,脸上粉黛未施,小小的下巴越发的尖了,一双剪剪双瞳似秋水一般。

    “你清减了。”冯璋怔怔地看半晌,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说这一句。

    书铮泪盈于睫,却又笑着。

    ……

    却原来北方政治势力洗牌,曹锟被囚,曹锟系自然遭到清洗,或被杀,或远走——与书铮定亲的杨家恰是曹锟近亲。

    因着曹锟,杨家在天津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曹锟被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杨家很快便沉寂下来,再无复往日风光。杨公子更是远赴海外避难,书铮这未过门的媳妇是顾不上了。

    孙家对此也是没有办法,又庆幸好在书铮还没嫁。书铮也只在学校躲清静。没想到冯璋会寻来。

    有冯璋的安慰支持,书铮很快就缓解了。

    书铮是新式女子,说话做事都极其大方。冯璋闲了就来找书铮,二人出双入对,或喝茶聊天,或去教堂祷告,或买书看电影,一个清丽女学生,一个英俊的军官,走出去,引起艳羡目光无数。

    如此过了一年多,冯璋和书铮之间郎情妾意,只差捅破窗户纸挑明关系了。但现在虽时兴自由恋爱自由婚姻,父母的意愿还是要顾及的。冯璋几次试探,书铮也只是苦笑一下。实则冯璋也在犯愁,与方晴定亲这么久,怎好说退婚的话?便一直这么拖着。

    这时政治气候又是一变。冯玉祥与北洋政府掌权的奉系矛盾加剧。是年冬天,即民国14年冬,京中气氛一触即发,冯璋所在部队率先撤走。到第二年春,冯玉祥部彻底被挤出华北——是以冯璋未接到家里娶亲的信,冯二爷也没有找到冯璋。

    方晴后来听冯璋说起,只能说声造化弄人。

    至此,冯璋对旧式军阀彻底失望,个人梦想、报国抱负、快速积累政治资本和社会地位以求娶佳人的迫切需要,使得冯璋转投了南方国民革命军,并很快随部北伐。

    之前因部队撤得急,并未与书铮话别,及至稍作安顿再通信,又觉前途茫茫,不知从何说起了。其后北伐,冯璋行军之中,居无定所,二人音信便稀了。

    北伐军到达南京做短暂休整时,冯璋给书铮打了电话。

    此时书铮已经毕业,电话是打到孙家在京的宅子的。书铮是姨娘所出,这姨娘据说身子弱,吹不得海风,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在京修养。当然这只是面儿上的缘由,冯璋听书铮语气也能猜到,大抵还是因为内宅太太姨太太之间的斗争。

    电话被丫头转给书铮的母亲,“是冯先生?我听铮儿提起过,还要多谢冯先生对铮儿的照顾。”书铮的母亲一口带南边口音的官话,声音婉转无比。

    冯璋红着脸称“伯母”,问能否让书铮听电话。

    “铮儿不住在这儿,哪有结婚了还老住在娘家的道理……”

    冯璋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失神片刻,恰书铮母亲告知书铮新的电话,冯璋木木呆呆地记下了,道了谢,说了再见,放下电话,又过片刻,才缓过劲儿来。捏着写著书铮电话的小纸片,冯璋竟没有勇气打过去。

    后冯璋在徐州战场受伤,在战地医院住院时,认识了大胆多情的护士严小姐。严小姐成了冯璋新的红颜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