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先走的是小安。

    第42章 赢得些薄名

    北方漫长的冬天又开始了。一日外面下起雪粒子,掉在地上沙沙作响。报馆早散班儿,方晴跺着脚,笑问小安,“今天回家包馄饨吧?吃了暖和。”

    小安无可无不可地笑道,“我可只管吃。”

    方晴笑道,“你比那只猫大爷还懒。也奇了怪了,一样地懒,它越来越胖,你越来越瘦。”

    小安咧开嘴笑。

    晚间二人吃猪肉大葱木耳三鲜馄饨的时候,小安突然跟方晴说,“我决定了,去美国找他。”

    方晴停住咀嚼的嘴。

    “董靖云,”小安咬着下唇,“他与妻子离婚了,孤身在美——”

    方晴点点头,从那日董的发布会后,小安就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如果再察觉不出来,方晴便真的是个呆子了。对小安的决定,方晴没法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毕竟那个人是那么多年的求而不得。

    至于那位前董夫人,希望她一切都好吧。或许因为自己的情况,虽是小安的朋友,方晴却很同情那位董太太。

    小安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一旦决定了便实施起来,从报馆辞职,出出进进地收拾行李、与朋友告别、办手续……

    小安是梅先生开车送走的。小安不让方晴送她上船,“弄得像十八相送一样”,小安俏皮地一笑。

    做了决定以后的小安,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整个人都熠熠生辉起来,原来的懒散落拓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先生与听差帮小安搬行李。梅先生今天没说什么俏皮话,小安也破例没有讽刺他,许是因为这样离别的场景,实在没有什么应景的俏皮话或讽刺话可说。

    小安走了,屋子里显得空空荡荡的。

    每晚回去,方晴下两碗面条,自己吃一碗大的,小灵吃一碗小的,然后就人去画画儿,猫去打盹儿。

    从小安走后,小灵似乎吃的都少了。小灵偶尔去小安的房间转一转,甚至跳到小安的床上喵喵叫两声,然而它喜爱的主人并没过来揪起它的脖子,“不准到床上玩,听到没有?”

    它也是有些经历的老猫了,被小安和方晴娇养着,竟然忘了世间还有离别这种事。

    小安走了,少了说话的人,方晴便把精力放在画画儿上。画画儿如今不只是兴趣爱好,还是谋生的手段,敢不用心?

    另外,便是读书。鲁先生给的书有两本是最新翻译的西方绘画理论,一本山水画大师谭心峪先生的画集,最让方晴喜欢的是鲁先生的《国画与中国哲学》,这位思想深刻、知识渊博的先生写的并不只是一本关于绘画的书,这样的书是要一遍一遍细心揣摩的。

    看看小闹钟上的时间,方晴把书放在床头小柜上,在月历牌上用铅笔画个圈儿,熄了台灯——不知道小安到了彼邦没有。

    周末的时候,方晴照旧去郑衍那里消磨。对小安离开的原因,方晴并没跟郑衍说,好在郑衍只是嘴欠,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对小安并没多问,只嘱咐方晴自己小心门户。

    今年照旧是腊月二十七放假,照旧的拜年刊、团年酒,周先生照旧说劳军词,与方晴印象中去年的说辞似乎也差不多,倒是红封比去年翻了一倍,哈,挺好。

    接过红封的时候,周先生对方晴最近在京津两地闯出的那点名气称赞一番,方晴赶紧客气回去。

    话说那次沙龙以后,刘先生果真写了评论,赞扬方晴这个“有思想的女漫画家”。知道了这样的“内情”,之前讽刺贬斥《王大壮进城》的批评家们就抬一个踩一个,用柳云生的尖酸刻薄庸俗无耻,来衬托方霁天的厚道悲悯清新高雅,话里话外地表示“闺女啊,你可长点心吧,你看你跟什么人合作”。

    又有人看“方霁天”是个女漫画家,就把她与其它几位擅画的京城才女罗列在一起做个比较,称为“北地画坛五姝”。

    这些评论传回天津,天津文艺界才发现,原来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就有人评方晴的画,有人更是扯着这个引子,畅谈起新女性自主工作之类。

    对于自己激起的这点小浪花,方晴心里却不大自在,倒不是因为方晴淡泊名利,或者自知担不起“姝”这个字什么的,而是那些抬一个踩一个的让方晴很难受。

    方晴是宁可自己没有名气,也不愿踩着朋友上位的。

    好在郑衍并不在乎,还同方晴拿这开玩笑,“看他们说的,你就是一朵花,爷就是一堆臭狗屎!可惜你这朵花就插在——”说了半截,郑衍发现这话孟浪了,赶紧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儿,“你有些名气了,咱们下一部就能要高点稿酬,这是好事!”

    方晴不知应该怎么应对郑衍这种顺嘴的不要脸,便冷着脸看郑衍一眼。

    郑衍一副风流纨绔脾性,又生得好,别看这两年装得像个正经人,其实年少轻狂时混迹花丛,跟各种女人打交道,漫说这样的轻佻话,便是轻佻事也不是做下一桩。许是正经人装得久了,今天郑衍的脸竟然有点热。

    方晴略生气尴尬一下,也就放下了,郑衍就这德行,满嘴跑马的主儿,真跟他生气,早气死又诈尸顶破棺材盖八回了。

    放了假,天时还早,方晴便去找郑衍,把最后完成的画稿给他,然后便说起第二日回家的事,又顺嘴问郑衍去哪里过年。

    郑衍吊儿郎当地回答,“哪儿过不是过啊。”

    对这种回答,方晴不以为意,反正就是顺嘴一问。郑衍从不说自己的家事,这些富贵男女似都有难言之隐。忽的想起自己那黑历史的婚姻,方晴尴尬起来,还真是老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人家黑,看不见自己黑。

    却不想“黑猪”以德报怨,表示愿意早起去送方晴,又嘱咐不用提前订车,他开汽车去。

    方晴觉得很诧异,脑子里飘过“非奸即盗”四个大字。要知道郑衍惯常是个晚起的——有一回周末,方晴稍微早到一会儿,来开门的郑衍虽衣服穿整齐了,眼眵却还在眼上挂着,嘟着嘴,带着起床气,方晴给煮了碗鸡蛋面条才算把这少爷哄高兴了。

    方晴小心翼翼地笑问,“怎么想起来送我?”

    郑衍斜睥方晴,“还不谢主隆恩?”

    方晴笑道,“圣上不与周公早朝议政,却亲驾车马送臣,臣惶恐,惶恐之至啊。”

    听着这欠揍的话,郑衍特别想拿手罩在方晴头顶上使劲按一下,抬了抬手,到底没敢造次,只好负起手走开,“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熊!”

    方晴嘻嘻地笑了。

    有郑衍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进站买票帮抬行李,方晴省事不少。

    郑衍已经走出一段去了,方晴想起什么,大声喊,“二等票,二等就行。”

    郑衍用眼神回复方晴两个字:“啰嗦。”

    买回来的还是头等票,方晴认命地拿出钱夹子还给郑衍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