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你的狗屁!”燕闲暴怒,这一刻她丹田急速转动,归位后的小元婴在内盘腿而坐,巨量的灵力从囟会穴灌顶而入,瞬息间就完成了无数个体内回转。燕闲忍受着强行扩宽经脉带来的疼痛,一手死死抓着灵霄的手臂,打死都不准备松手。

    凝聚成股的灵力捆绑着灵霄用力往下拉,看不见的力量缠绕着灵霄使劲往上拔。即使灵霄本体只是一把陨石练成的剑,但此刻他也体会到了仿若车裂般的疼痛。

    燕闲双目赤红,又一次催动丹田,小元婴已满头细汗,却仍咬牙硬挺着。再次加码的灵力席卷而上将灵霄整个包裹其中,灵霄自身的灵力同燕闲的灵力混杂在一起,逐渐凝成了一股。

    看不见的力量猛地一缩,反重力作用下,灵霄狠狠的砸回冰面上,碎屑散去,再出现时竟是变回了剑身的状态。

    那道看不见的力量在周边徘徊一圈,最终不知是因为灵力的原因还是灵霄化剑的原因,再没有试图带走灵霄。

    燕闲上前捡起了灵霄。剑锋、重量、色泽、制式,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毫无二致的手感就仿佛一切回到了从前。

    如同缺失的半身终于回归,这一刻尽管情况依旧危急重重,燕闲仍是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瞬,醒过神来之时,她只觉内心充满了安定之感,便是此刻让她再去飞升一次,她想来也不会害怕丝毫。

    “灵霄?”她抚摸着剑柄询问道。

    灵霄剑微微一颤,微弱的剑芒与燕闲应和。

    我没事,只是暂时变不成人了。

    是暂时的就好,燕闲长舒一口气,将先前备用的剑收回储物法宝,握紧灵霄,再次对上了天平下肃立的梵清。

    这时的燕闲面色也冷了下去,也不知道她离开这数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梵清这状态实在太过头了。现在灵霄不能再支撑她,她得靠自己走到梵清面前打醒这瘪犊子!

    尽管先前梵清对灵霄仇恨误解颇深的模样,但此时审判中途的异样也没能让他的情绪有丝毫的波动。他就如同一个设置好程序的玩偶,不关闭开关就会毫不犹豫的执行,直到审判结束。

    燕闲在接近,审判也在继续,一项一项罪名罗列又执行,逐渐有修士也被拉上了天平。修士中也有试图和燕闲一样靠近梵清的,但他们离战场中心实在太远了,本就近在咫尺却难以企及的距离对他们来说更是难上加难,更多人还是试图保住同伴和自保。

    灵力在结界内对伤势的修复微乎其微,冰天雪地之下,燕闲却因疼痛而沁出了一身薄汗,但她顾不上这些,只差一步!就差一步!她一定要削醒这昏头玩意儿!

    “谋反者,有罪。谋大逆者,有罪。谋判者,有罪!”从没出现过的三重审判突兀出现。

    燕闲倏地抬头望向梵清,此刻的梵清竟像是从金光中诞生,他外露的皮肤已经失去了人的特质,光滑生硬的泛出一层无机质的光芒。他抬眼望向燕闲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他眸中一闪而逝。

    面具下他扬起了唇。

    你·有·罪。

    燕闲从梵清的口型中判断出了他所说的话。

    彻骨的悚然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燕闲已经冻到对温度失去感知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第57章 注视我,制约我,裁决我……

    燕闲无比确定, 此时的梵清内里绝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梵清。

    梵清原为佛修,“公平”这一法招本是燕闲同他一起结合佛法创造出来的,疱裂、呼呼、大红莲等都出自佛教概念中的八寒地狱,另还有八热地狱、近边地狱等, 分别关联世间之诸多罪恶。

    但这架天平唯一一次现世是在梵清叛出师门之时, 自那之后他立地成魔, 这一法招便绝迹于世间,梵清也鲜少再同燕闲讨论善恶因果之事。

    没想到,如今再见, 天平仍是那架天平,但梵清的理念毫无疑问已经同当初截然不同, 步入了一种极端。

    “公平”的罪状原是由“十恶不赦”改编而来。一开始创造它是因为,对佛而言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佛不分善恶, 只有业果。而是业有四, 一者现报,二者生报, 三者后报, 四者无报, 且业果可以相抵。

    佛经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但梵清身在佛门,见多了为恶后吃斋念佛忏悔消障, 遁入空门以求往生之人, 可在游历四海之时见到更多的还是受强权罪恶所迫, 在苦海中挣扎翻腾之人。

    他们这一生都等不来因果报应,至于来生……谁又真的见过来生呢?

    梵清悟不透,所以他决定不悟了, 自己干。

    这就是“公平”诞生的由来。但梵清也自认只是个凡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爱憎贪痴,没有绝对的公平。所以为了尽可能的减少其中的偏差部分,创造“公平”时,梵清为罪名的成立设立了诸多严苛的条件,多番调整了判罚的尺度,并在“十恶”的基础上去掉了夫权、父权、君权、神权在其中的影响。

    比如说,原先的“十恶”中,谋反是指企图推翻朝政,这在君权社会下是决不能被容忍的罪行,历来都是十恶之首,谋大逆和谋叛也都是为了保障君权的存在。

    这不符合梵清对公平的愿想,所以在他的“公平”中,指代毁坏皇室宗庙宫殿的谋大逆被去除,谋叛被并入谋反罪中,判罪的依据也不再是对君权的触犯,而是从谋反的原因、民生的百态、谋反造成的结果等多方面去衡量。

    梵清现在所用的“公平”与他之前创造的“公平”之间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说之前的“公平”是一部反复俢纂,实时精进的《律法全书》,那现在的“公平”就只是一把没有思想的铡刀。它创造的不会是公平,只会是嗜血与恐惧。

    而梵清异样的神态行为也很明显的表明,作为代价,在发动法招时,梵清的意识成为献祭的一部分几乎失去了自主的能力,如今占据他身体的是个什么东西,燕闲也有所猜测。

    “谋反者,有罪。”一个硕大的“罪”字悬在燕闲头上。

    “谋大逆者,有罪。”这字红到仿佛滴血。

    “谋叛者,有罪。”血液滴了下来,它一瞬间化为气雾将燕闲团团包围,无数的“罪”字犹如三千神佛在诵经,嘈杂纷乱地充斥了燕闲的每一根听觉神经,而目之所及之处也无一不是这鲜红的血字,便是闭上眼睛也深深地刻入了脑海,无孔不入。

    看不见的力量扯上了燕闲的手脚。

    无法被抵抗的意识搅入燕闲的脑海,强迫地翻动起她的回忆,一幕幕场景重现眼前,就仿佛在宣判前让罪人重温“罪状”。

    小小的幼童叉着腰,本来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可爱发鬟变得东一缕西一缕支棱在脑袋上,一看就是刚打完架的模样。就这样她还挥着树枝高昂着下巴,一脸自得的对面前的男孩道:“我天生八百斤胆,这天下就没有能让我怕的东西!”

    画面一转,幼童似是长大了些,手里的树枝也换成了没开锋的小宝剑。她周身被一众刀剑相向满身煞气的护卫包围,目光却执拗地瞪着面前冕冠黄袍之人。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她道。

    那人轻笑:“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就是道理。”

    “那你就不配当天子!”她童音清脆掷地有声。

    画面又是一转。

    婷婷少女有气无力状地趴在庭院的石桌上,半是抱怨半是撒娇的对着面前青年说话:“兄长,他们凭什么看不起女修呀,女修不配修道又是哪门子的狗屁话,长得好看还是我的错不成?”

    青年放下茶杯,温声回道:“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目光短浅,蜗居在自己的一隅天地拒绝一切不想承认的,时间久了就成了那井底之蛙,聒噪无能且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