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觉一身僧衣,手执禅杖,仰脸看着那尊佛像,眉心微拢,神色凝重。

    片刻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眼神一凛,二话不说就举起禅杖,直直砍了过去!

    锋利的端头在离那人的鼻尖只有毫厘之差的地方停下,延觉盯着笑中带了阴冷的止方,眼神中流露出少见的狠戾。

    止方“哟”了一声,丝毫不畏惧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尖端,冷声嘲讽:“不装了啊?”

    “瞧你现在这模样,一手开杀戒,一脚踏红尘,师父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他的接班人!”

    “如何?为了一个女人,生生葬送了自己的修行之路,你如今再参拜佛祖念诵经文时,不会觉得自己很罪恶么?”

    听得止方的讥讽,延觉握禅杖的手紧了紧,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气愤。

    修行之人,最忌心志不坚,奈何生在尘世,总有诸多苦难和无可奈何,你踏过去了,方能柳暗花明成正果,你踏不过去,便只会坠入红尘的深渊。

    几乎所有向佛之人,一生所执,都是勘破那滚滚红尘,踏入西方极乐,以获永生,不再受轮回之苦。

    可是——

    他为什么就,非要踏过去呢?

    “我对修行成佛,早已没有执念,”延觉声音淡淡,“便是原先有的时候,也不曾似你这般害过人。”

    “心有恶念,如何能成正果?”

    “那还不是因为师父事事偏袒于你!!”

    止方嘶吼出声,“他永远都偏袒你,说你资质好,最有佛性,把所有机会都留给你,可我呢!我比你差在哪里?!”

    “论修为,我不比你低。论勤奋,我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就因为天资有缺所以活该低你一等吗!!”

    延觉平静地看着止方,眼底有惋惜,也有悲凉,半晌后他才道:“你天资并不差,可你为何就是参不透?”

    “我参不透?哈!”

    止方放声大笑,“延觉,参不透的是你!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参不透、看不破还放不下!你放不下女帝前世的死!你觉得是你的罪过,你执着于此,执着于自己无能于天下又心负于她!所以你才会堕入轮回!”

    延觉瞳仁一缩,手微微颤抖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止方片刻。

    “可你放不下又如何呢?轮回重生到现在,又如何呢?”

    止方看到延觉错愕的神情,内心忽然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笑,“我早跟你说过,女帝造了太多的恶业,因果相报,佛不渡她,她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孤零零飘于尘世直至善业修满方能重入轮回!可那又怎么样呢?”

    止方看着延觉,一字一句:“她生在那个位置,注定了你们不能有太多的交集,也注定了她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终。”

    话音来,止方便觉腹部受到了重击,他整个人被一杖掀翻在地,吃痛地捂着肚子打滚。

    “她世世如何,轮不到你来评价。”

    延觉举着禅杖,神色平静:“而你,你执念太深,继续在尘世中,也只会造更多的恶业,最终堕入恶道。你我师兄弟一场,最后一程,便由我来渡你吧。”

    止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要杀我?你敢杀我?你杀了我,开了杀戒你永远都成不了佛!”

    “那又如何呢?我早就不想做和尚了。”

    延觉轻笑着抬手,“不然还叫你以为,我废了修为,就拿你没办法了么?”

    …

    此时的福宁宫内,乔思白手上缠着的佛珠突然“咔嗒”一声断裂,珠子啪嗒啪嗒散落了一地。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呢喃了一声延觉的名字,立刻起身往外跑去。

    不小心赤着脚踩到了一颗珠子,疼得她呲牙咧嘴,但还是强忍着疼跑到门口。

    便是这时,殿门突然被推开,延觉站在门口,看到身上还披着他的袈裟的乔思白,愣了一瞬,神色颇有些尴尬,又在看到她光光的脚丫之后皱眉,二话不说将人横抱而起。

    乔思白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心头一忽悠,怦怦乱跳起来,她一只手勾着延觉的脖子,始终不敢抬头。

    “你是把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怎的又不穿鞋?”

    延觉语气并无责怪之意,抱着她自然而然地坐到软榻上,正欲给她暖脚,突然看到她脚底一个红红的印子。

    便皱眉,“这是怎的了?”

    乔思白缩了一下,尴尬道:“就……你的佛珠断了,我不小心踩到了。”

    “不、不过,可不是我弄断的啊!它就戴在我手上,突然就断了,”乔思白解释了几句,突然觉得有些苍白,便改口:“不过,你如果确实觉得是我弄的,我也会给你赔。”

    “我现在贼有钱,就算你要24k纯金打出来的,应该也……不成问题?”

    延觉这才注意到碎了一地的佛珠,听了乔思白这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的确不是乔思白扯断的,但,似乎与她也有很大关系。

    这样想着,延觉沉思了一阵,故意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赔给我呢?”

    乔思白没想到他真的会让自己赔,“啊?”了一声,突然也没那么尴尬了,从地上捡了一颗珠子看了一会儿,认真道:“那你开个价,我现在给你钱,你自个儿上街去挑个?”

    延觉一愣,大约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不由低头闷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心头又泛起了苦涩,如今朝政清明,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快要离开了,他这个时候却回来,要做什么呢?

    延觉看着乔思白,姑娘的神色仍旧保持着方才的认真,被他这么一瞧,脸颊却偷偷染上几分潮红,他心头一热,不禁想到了昨日的痴缠。

    止方说他是一脚踏进红尘的人,其实也不假,佛珠之所以断裂,便是因为他已经没了继续修成佛的资格。

    在她与成佛之间,延觉选择了她,哪怕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无怨无悔的,踏进了这万丈深渊,从此要面对的,仍旧是无尽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