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问题就来了,失去眼睛的他,现在需要判断一下, 他在哪里。

    如果他在大唐的话, 那必定是伤痕累累。兰庭玉回想一下自己最后的时候, 左肩几乎是粉碎骨折,左臂被砍去, 身上已经还有被人从身后偷袭的伤, 但是事实上

    左臂还在, 右手完好, 身上无伤,空气里弥漫着极为上好的熏香味, 而这个熏香味是自己在大明时点的。

    只是

    他确定自己因为大唐战事, 恐不眠不休, 所以之前在大明以闭关为名一直呆在石室, 但是他身上衣服, 本应该是自己在大明穿惯了的丝绸衣裳,怎么都不可能是自己在大唐时穿着的长歌门的雪河装,更不可能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小橙武玉泉凝。

    再闻闻身上, 那种好久不洗澡又混着血腥的酸爽气味并不存在。眼睛看不见,他伸手摸了一圈,确定自己真的是回到了大明。

    他很确定自己刚刚在令狐伤杀死自己之前杀死了他和苏曼莎,而以自己那个时候的伤是绝对不可能活下来更不可能四肢健全,那么

    真相只有一个。

    我现在死了。

    我已经在大唐死了。

    死得透透的了,而人死不能复生,自己是不可能再回到大唐了。

    想到这个,兰庭玉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想起还在长歌门的师傅师娘,不知道他们知道他的死会有多伤心。

    他想起同样奔赴战场的哥哥妹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知道他的死讯。

    他想起人头帮的伙伴不知道还有多少还活着,说好天下太平一杯酒要失约了。

    他想起千岛湖的山水旖旎,想起华山纯阳宫不化的雪,想起苍山洱海的蝴蝶泉处的“真橙之心”和落在唇上的吻。

    清寒,清寒,兰庭玉伸手哆哆嗦嗦的从荷包里取出鹤鸣千山和那条剑穗,剑搂在怀里,剑穗攥在掌心里,整个人哭得撕心裂肺,绝望悲凉。

    他的爱人,死在太原,死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还不曾为他整理过遗容,还不曾拉着他去长歌门一起喂小鹿,还不曾一起去三生树下许诺三生,还不曾和他一起走遍大唐的山山水水,还不曾

    一起共白首。

    我们只不过在一起看过十次灯会,只不过一起度过十次寒冬腊月,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种下的樱桃树还没有长大结果,我们门口的桂花树今年还没有摘下来做成桂花茶。

    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做,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遗憾没有来得及实现。

    【“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

    我不怕前路荆棘,不怕未来坎坷,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永远都无所畏惧,我永远都会和你一起仗剑天涯一起承受着一切。可是现在,你不在了,我怎么办?甚至,我连再看一遍我们在大唐一起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都做不到。

    有人说,没有人一辈子都享福,现在看来,自己梦回大唐这十六年,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福气,以至于余生只有抱着这些记忆熬过。

    “清寒,”他蹭了蹭手掌心里的剑穗,上面的血腥味让他又一次想流泪,他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剑,那是叶清寒的剑。人没有了,他所拥抱着叶清寒的剑,就好像是抱着叶清寒一样:“我忽然觉得,失明也挺好的。”

    再也不用看自己厌恶的人,再也不用看那些人恶心的嘴脸,他回不到大唐,见不到自己思念的人,见不到自己的师长亲友和情缘,左右一切物非人非,看见或看不见也无甚区别,看不见还比看见要少了一份失望。

    如此,要这双眼睛,又有什么用?

    兰庭玉笑着,笑着,眼泪从紧闭着的眼眶里面滚了出来。

    他想起来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叶英,他不知道叶英当年练成无上心剑时候的心情和想法,但是现在,不,应该说在他使出最后一剑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何为心剑。

    他所修长歌的琴中剑,琴为魂,剑为心,琴中藏剑,心存魂里。

    此身为琴,此心为剑,是为琴,中,剑。

    兰庭玉推开石室的门出来的时候,屋外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同时,消息也直接传遍了整个西方魔教。

    因为少教主玉天宝,绮颜玉貌,年岁正好,却一头白发,双目紧闭。

    而教主玉罗刹听闻儿子闭个关后又是一夜白发又是失明,走火入魔,暴毙死亡。

    听闻消息的兰庭玉静坐在屋子里,白色的绸带系在眼睛上,同样颜色的白色长发披在背上,整个人透着如月如霜的清冷与静寂。

    “少教主”十七跪在兰庭玉面前,看着自己心爱的少教主,他什么都不知道少教主经历了什么,但是他心很痛。

    “父亲啊”他轻声感慨着,只觉得为了自己那个便宜兄弟,自己这个便宜父亲真的是拳拳父爱啊。

    他很确定这群人口中的“走火入魔暴毙死亡”纯粹就是无稽之谈,考虑到他“死亡”的时间如此的巧合,兰庭玉就知道,真相只有一个。

    一个又瞎又废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少教主的,所以玉罗刹知道,让玉天宝继续当少教主已经不适合了,所以玉罗刹他选择诈死,借西方魔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的手除了他这个挡箭牌。

    呵呵。

    真特么的是塑料父子情啊。

    不过细想想,兰庭玉又觉得自己也没资格说什么,毕竟,他们父子俩半斤八两的塑料情,他对玉罗刹也没什么感情。

    也好,也好,把事情了了,自己也就不欠他什么了,更不需要犯愁怎样才能提早还了生恩和养恩离开。

    于是,在玉罗刹“去世”的第二天,西方魔教的人就看到,一身素白的少教主,怀里抱着一把华丽的琴,眼睛处用一条白缎蒙着,一步一步缓慢却平稳的走到了教主玉罗刹的灵堂里,走到他的棺椁面前。

    兰庭玉今年二十二岁,虽然现在一头白发又双目失明,但是这并不能掩住他那张白皙秀雅的美好容貌,甚至因为他的一头白发,还给他添了几分别样的魅力。他身形瘦削,骨秀神清,二十二年一直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养得不知道有多精细娇贵,偏偏又是不通武学的废柴,不知道教内上下有多少喜好男色的人垂涎这个曾经地位尊贵的少教主的美色。

    过去,碍于教主玉罗刹的威严不敢放肆,现在,玉天宝惟一的保护伞没有了,这块无瑕白玉,也终将是落入泥污之中的。

    他们想想,心里面还挺兴奋的。

    兰庭玉已经失去了视力,看不见周围人的目光,但是他的感觉又清晰的感觉得到那些目光有多么的恶心让人作呕。

    不过想想自己很快就要解放了,想想还挺激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