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洺生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了些,就收了收自己的手臂,她果然没再反抗。

    “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来的,像你说的,你现在可是祖国的花朵,我碰了是要坐牢的。”

    “可你们都说,我实际上已经二十九岁了啊。”

    在她的视角,是这个世界变了,其他人变了,而不是自己变了。

    就像一个神经病,总觉得别人才是神经病。

    她虽然也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事实,但心里总有一股不安,好像事实的背后,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潜意识里,她察觉到自己是拒绝接受现实的。

    “曲洺生……”

    “嗯?”

    “如愿真的是我生的吗?”

    “明天去做个亲子鉴定?”

    “那倒不用。”秦之意笑了下,又慢慢地说:“我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中间这十三年的记忆,我为什么会忘了啊?”

    “可能……是为了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先追求你的机会。”

    曲洺生一直后悔,没能早一点知晓她的心意,没能好好了解她的过去,给她更多的温暖和爱。

    她这样的人,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秦之意听到他说要先追求自己,起先还有点高兴,后面反应了过来,顿时不满:“什么叫你先追求我的机会?难不成我追过你?”

    追是没有追过,但好像在其他人的心里,的确是你先喜欢我。

    虽然,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意了你,有没有比你更早。

    “没追过,我口误。”

    “这还差不多。”

    “那你十六岁的时候,真的不喜欢我吗?那个时候,全校的女生至少有一半喜欢我吧?”

    秦之意:“……”

    又来了。

    就这幅自大的样子,其他女同学到底为什么会对他痴迷不已?疯了吗?

    好像……自己也痴迷他呢。

    哦,那自己也疯了。

    秦之意推开他,翻了个身。

    曲洺生贴上去,笑着追问:“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吗?我那个时候很帅吧?”

    “不喜欢,而且你也一点都不帅,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口是心非。”

    秦之意立即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也不会!更加没必要口是心非!”

    曲洺生笑得更乐了,秦之意都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震动。

    她顿时有些不爽,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不喜欢你还笑得这么开心,脑子进水了啊?”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秦之意也就没有追问。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耳边好像又落下一句:“总有一天你会承认自己喜欢我。”

    秦之意想说自己不会,可整个身体都很困,压根就没有精神再去说话。

    她想着,那就明天醒了再说吧。

    ……

    翌日一早,两人是被曲洺生的电话吵醒的。

    秦致远在拖了半个多月后,终于还是去了。

    秦之政在电话里声音低哑,很简洁地说:“姐夫,我就是把这个事告诉你一声,你照顾好我姐,葬礼不举行,你们也不用来。”

    曲洺生眼神都没有斜视一下,很淡定地回:“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之意问他:“谁的电话?刚刚我怎么听到有人叫你——姐夫?”

    “你弟弟,小政。”

    秦之意愣了一下才闷闷地回了一个字:“哦。”

    她刚醒来的时候,问过秦致远和秦之政,但曲洺生用别的事转移了话题。

    虽然当时她没有立刻觉察出来,但后来还是明白过来了。

    又问了盛又安和江江,两人的口径十分一致,让她别再多问秦致远家的事。

    至于秦之政,则是说他已经长大了,会自己把握人生,她安安心心去过豪门贵妇的生活,别瞎操心。

    可怎么就瞎操心了呢?

    秦致远一家养大了她,虽然在心理上对她有所忽略,但在物质上,的确没有亏欠她。

    所以秦之意今天就提出来:“我想去看看我大伯和小政。”

    曲洺生正掀被下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可以,不过今天我有点事,明天。”

    秦之意没多想,毕竟十六岁的心理在她的思维上局限了很多,有些事她根本不会去猜测。

    ……

    秦之政在把秦致远去世的消息通知给曲洺生之前,先联系了殡仪馆。

    那边一上班,就把人拉去火化了。

    他和沈书蔓跟去的,出来的时候捧了个骨灰盒。

    沈书蔓问他去哪,他沉默了好半晌,才低低地说:“去墓园吧。”

    “墓地……你定好了?”

    “嗯。”

    早在医生说人救不回来的那天,他就去看过墓地了。

    当时带看的人还滔滔不绝地介绍哪儿哪儿风水好,能保佑子孙后代。

    可秦之政心里想的是:如自己父亲那般自私自利的人,到死都不曾对秦之意说过一句抱歉,求他的保佑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又觉得,最后弥留的时刻,秦致远应该还是后悔了。

    很多人在临死之前都有那么一会儿回光返照,秦致远也有。

    当时沈书蔓睡着了,只有秦之政一个人陪在床前。

    自从出事后,他便夜夜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是那日的画面。

    曲洺生满手是血,自己满手是血,秦之意毫无意识地倒下……

    外界如何评论他们秦家,他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哪怕是在乎,也无力挽回什么。

    他其实很想问问秦致远——

    在你心里,有没有一刻,真的为我、为你的女儿考虑过?

    当年的那些事,你真的就这么心安理得,从来不做噩梦吗?

    但是最终,这些话一句也没有问出来。

    回光返照的时候秦致远已经不能说话了,他只是睁开了眼睛,很短暂的一会儿。

    他看着秦之政,似有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秦之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里头看出点什么,最终只看到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一切,归于安静、归于虚无。

    尽管所有人都唾弃秦致远,最后的时刻他也曾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但对秦之政来说,那个人……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

    给了他生命,抚养他长大。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

    ……

    沈书蔓是到了墓碑前才知道,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无论秦致远何时去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下葬。

    人心自私,她所爱的男人也不例外。

    秦之政到底还是希望这些事情早些落幕,人们对秦致远的唾弃能早日终止。

    曲洺生会来,他们二人都没有想到。

    秦之政的神情十分黯然,竭力克制下也难掩伤痛,“姐夫。”

    曲洺生点点头,看了墓碑一眼。

    照片里的秦致远笑容和蔼,看上去当真是慈眉善目。

    用不了多少年,这城里再起其他的风雨,这一段往事便会被人们抛诸脑后,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轮不上。

    他说:“我是代替你姐来的。”

    秦之政听了,沉默。

    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对自己狠绝的人,对亲人却有着最柔软的心肠。

    等她日后心理上恢复到正常,大概还是会难受吧。

    曲洺生并没有多作逗留,站了一会儿就要走,又叮嘱秦之政:“如果你姐来问这些事,暂时先不告诉她吧,就说……”

    他微微一顿,朝着墓碑看了眼,声音淡得毫无情感:“就说去国外了。”

    要不然,信息量这么大,还夹杂着那么多血腥和残忍,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秦之政自然也希望秦之意好,就点头应了下来。

    目送曲洺生离开后,他和沈书蔓也没再多逗留,回了车上。

    他情绪这么不稳定,来来回回都是沈书蔓在开车。

    大概是沈书蔓累着了,他说:“先坐着休息会儿吧。”

    沈书蔓点点头,安静地陪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看着窗外的人忽然转回来,看着她。

    四目相对,沈书蔓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眶泛红,眼里全是泪水。

    她呼吸猛地一滞,刚要开口,就听到秦之政说:“蔓蔓,我们解除婚约吧。”

    “秦之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