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君城不设城墙,时值妖皇大寿,四面八方的车队涌进圣君城,是以巡城司与治安司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夜也不可寐。

    “哈哈,古兄忙里偷闲,窃取怡然之道,却为我这个不速之客搅扰,真令君洛过意不去啊。”

    在清扬水榭的花园里,有一个专以赏花所用的八角兰亭,兰亭分立四方的廊柱上镌刻着飘逸飞扬的字迹,依稀可辨是幽竹居士的《高山赋》。

    幽竹居士乃是神州一个奇人,其以四十年纪得取进士头名,是谓状元,后治理一方水土,位至刺史,以七十高龄再入汉京为相。

    其声名卓著,天道盟邀其演讲治理之道,竟以区区凡人之身,震住场中所有修士,其一生清廉,死时享年九十有六,留下的传世名篇中,唯有《高山赋》是其对于寄情山水的向往,乃是他晚年所做。

    一个穿着洒脱的青年正坐于亭内古色古香的茶案前,朗笑道:“去以百岁悠悠度,河图兄百载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不过此时圣君城两司急需你主持大局,河图兄躲于此地,便不惧耽了正事?”

    此人正是龙雀族庄君洛。

    茶案是由红木所制,其上立了一个三寸大小的香炉,正缓缓溢出沁人心脾的淡淡幽香。

    茶案对面坐了一个着青色绣竹锦袍的青年,他约莫二十二三的年纪,锦袍做工考究的裁剪衬出其伟岸的身姿,他拥有一张异常精致的面孔,眼瞳是红色,唇角漾着笑意。

    “君洛不会一来就数落我躲懒罢。”其音声充满磁性,令人不禁心生好感。

    他便是妖皇第五弟子古河图,虽只是古氏旁支,在其他妖的眼中,他的身份便是莒州绝顶的存在。

    巡城司与治安司在城中地位举足轻重,自从妖皇陛下不再理会政事后,以神律军大军帅柳暮言为首的激进派与妖相陆龟蒙为首的保守派之间矛盾不断激化,虽未至剑拔弩张的境况,可两派关系却日益紧张,迟早会有大的风暴生发。

    古河图作为两司军帅,必是两派争取之首选,是以他的话语分量又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古河图说着,替庄君洛斟了一盏茶,又苦笑说道:“四大族的明争暗斗虽不会波及我,可我身为三足乌古氏,许多事都很为难,君洛身为龙雀族继承人,应当明白其间微妙才是。”

    庄君洛轻笑一声,却未回应,他轻品一口香茗,眼睛不由一亮:“云雾茶,还是出自夜神月之手,河图兄你当真是好手段。”

    古河图见他不应,便知他不想谈此事,淡淡一笑:“茶是好茶,却是师尊赏赐,我怎么有这个本事。”

    庄君洛只当他谦辞,笑而不语。

    这时有个妖族侍从快步走入花园,其单膝下跪,拜道:“军帅,巡城司小分队队正海川烈求见,说是有重大发现欲上禀。”

    古河图并未听过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不悦挥手道:“甚事比得我会客重要?让他候着。”其举止自有森然气度,唯有久居上位者才能如此。

    庄君洛奇道:“哦?圣君城巡城司倒是有点意思,一个队正居然敢越过上司求见你们家军帅,这身份上的属别,在加入巡城司时应当便有法度,这个海川烈便不惧军法处置么。”

    他身为龙雀城大军帅,对妖军中法度自然一清二楚,凡将官者,不得逾上司私通,违者视为僭越职司,当杖责数百。

    庄君洛洒脱一笑:“我很好奇,他宁愿承受杖责之罚都要上禀的消息,河图兄何不让他上来说道说道。”

    “既如此,便依君洛罢。”古河图语罢转向侍从,“去将他传上来。”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个壮汉回转,那壮汉身姿健壮,玄铁甲胄披身,行至兰亭两丈前,恭敬地单膝落地,威势沉沉,甲叶铮铮作响。

    “巡城司从属分队队正海川烈,见过两位军帅……”

    庄君洛上下打量了海川烈一眼,赞道:“好一个雄壮汉子,河图兄的巡城司真是藏龙卧虎,不过你如何认得我?”

    海川烈恭敬应道:“庄军帅被龙雀城上下爱戴,您的威名早已传到圣君城,卑下敬仰庄军帅已久,自是识得。”

    古河图淡淡笑望着好友,倒没有在下属前故作姿态,揶揄地说:“听闻君洛在龙雀城,被视作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缘何至此仍是独身?”

    庄君洛苦笑一声:“河图兄应知因由,何必明知故问。”

    古河图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却是一叹,随即转向海川烈,淡淡问道:“好了,你欲上禀何事,无需顾忌讲来罢,若是能让君洛展颜,便免了你责罚,否则你应当清楚巡城司法纪不容违背。”

    海川烈不敢怠慢,连忙讲道:“好教两位军帅知道,今日约申时,有三十六妖王洞的大王山车队入城,卑下却在车队中发现一名人族修士,他自称剑斋弟子苏伏,剑道修为颇了得,才阴神修为,便已晋入剑气成丝。”

    庄君洛恍然道:“是他啊,此人我倒是可以替他证明身份,且车队中应当还有剑斋的另外一名外使,便是东海龙宫的吟瑶公主殿下,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海川烈对上了他的眸子,没有从他眸中发觉不悦,这才低声道:“此人身份或许没错,可错便错在,大王山的妖兵与妖兵统领对他太过恭敬,绝不单单只是他外使的身份而已。”

    第356章 广陵千秋、河图碧云(上)

    “此人身份或许没错,可错便错在,大王山的妖兵与妖兵统领对他太过恭敬,绝不单单只是他外使的身份而已。”

    庄君洛这时却不再言语,这里面涉及到巡城司的防卫任务,他不属君山体系,自然不好多做置喙。

    古河图对剑斋外使并不陌生,并且剑斋分别遣了两路人都一清二楚,在他看来,剑斋未免太过谨慎与小家子气,莒州与青州的结盟,看似是强强联合,实际在他州眼中,这联盟非常脆弱,是以并非所有大门阀都忌惮。

    在他看来,一个完整的联盟,必然要资源共享,譬如归墟。如此才能够同进退,青州与莒州两地相隔,界限非常明朗,怎也不可能做到亲密无间,这联盟必然充斥着种种问题。

    古河图种种思虑一转而过,面色淡然地说:“你欲要表达甚?”

    海川烈不敢去看古河图,对方有时颇好相处,有时威严却甚浓,这时连忙应声道:“军帅有所不知,卑下与大王山妖王杜之一有过不小恩怨,是以当卑下拦下大王山车队时,杜之一必然会现身,可令卑下感到奇怪的是,杜之一身影全无。”

    古河图蹙眉道:“如此亦不能说明甚,你与杜之一的恩怨恐怕是因争夺妖王位而起,既如此,他目下身份乃是妖王,与你有着天壤之别,自然懒得同你一般计较。”

    海川烈眸子闪过一份浓浓恨意,他咬牙说:“并非如此,杜之一乃是杀害我父母的元凶,卑下与其争夺妖王位,本是为了报仇,可其时卑下实力不济,是以杀不得杜之一,最终败在他手下,若非陛下仁慈,妖王竞选不得杀人性命,卑下此时早已同父母一般成了他爪下亡魂。”

    “卑下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手刃杜之一,百载之前虽败于他手,却在他身上做了手脚,只要他在左近,卑下便会有感应,可今日所见大王山车队中,并未发觉杜之一气息,他必定不在车队中……”

    海川烈咬了咬牙,心道“成败在此一举”,道:“卑下怀疑,大王山妖王位恐怕早已改易,那位剑斋外使,很可能便是新任妖王!”

    闻此言,两位军帅惊讶地对视一眼,庄君洛惊讶的是海川烈观察之细致,倒是个可用之将,而古河图则惊讶这个猜测。

    古河图想了想,沉吟道:“我记得大王山分属夜云山的狐族,狐族首领夜神月乃是当世少有的大妖,以她手段,怎会让人族修士当上妖王?”

    “罢了,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你的发现或许有点意思,责罚可免了,鉴于你忠心可嘉,虽出于仇恨,却不能不嘉勉,你说罢,有甚想要的?”

    海川烈大喜,却恭敬地垂下头颅,道:“卑下欲辞退职司,另请一道赐死杜之一的谕令。当然,此谕令当由卑下亲自执行,不论生死,还请军帅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