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长长的游廊,沿途不见半个人影,为广成宫平添一份寂寥,而打理广成宫的侍女,平日更是无趣,好不容易才有一个贵宾入住,并且还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族,两个侍女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得益于此,苏伏自侍女口中得知庆寿大典早已完备,只待吉日而已。

    亦从她们口中片面地知道,妖皇陛下大多时候是个慈祥的长者,她们这些侍女都是陛下怜悯她们无处可去才收留,是以对妖皇都抱着一份极重的感恩之心。

    转出了广成宫,穿过两个宫室,便来到茯苓宫。

    茯苓宫是妖皇召见重要臣属或客人的地方,亦是以妖相陆龟蒙为首的一批文官的办事处。

    侍女带着苏伏来到一处高大的殿门外,殿梁悬着刻有“书房”二字的紫金匾额,殿门口立着两个煞气浓烈的妖兵守卫,一双杀伐气息极重的眸子盯着苏伏猛瞧。

    “他是……苏上仙,乃陛下指名接见,还请通禀一声……”侍女似乎有些惧怕,垂螓低声说着。

    守卫尚未应,书房内便传来一道略显宽厚却不失威严的音声:“让他进来。”

    两个守卫不敢怠慢,连忙推开殿门,示意苏伏进去。

    苏伏回身去,认真地向两个侍女说道:“多谢你们照顾我一宿,还给我带路。”

    侍女微怔,少了些许惧怕,多了些许暖意,不由盈盈礼道:“上仙言重了,此乃奴婢分内之事……”

    苏伏微微一笑,向她们点了点头,便踏入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约莫半丈高的墨玉方台,上面摆着一张以梨花木制的桌案,案上搁着香炉与文房四宝,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案上另外搁着堆地高高记录着莒州大小事项的玉帛,这从玉帛上的标题便能看出。

    方台背后是雕禽围屏,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围屏前的一张古式太师椅上。

    他的穿着非常讲究,剪裁得体的墨色短褂,外披着水色丝质披风,略染风霜的鬓角垂下两缕,老者面上的皱纹不多,颔下有长须,若是以面相判其年纪,说四十亦可,说六十亦可。

    方台前方是两根雕着五彩尾羽孔雀的玉柱,约莫三丈高,沿着殿墙可望见一列列摆得错落有致的黑色书架,其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典籍,有竹箴所制,有镇纸所制,以苏伏眼力,还能望见典籍名,依稀有《甲天下》、《诗经,海风》、《真界异闻录》、《真界奇物志》、《幽竹传》等等。

    除此外,偌大殿室,便再无一物装饰,简约、朴实、单一,然而苏伏却是切切实实地震惊了,踏入莒州以来,他在太多地方看到妖皇努力的痕迹,此时此刻,坐在苏伏眼前的不是叱咤真界的妖皇陛下,而只是一个为了子孙后代鞠躬尽瘁的先驱者而已。

    “自此处便可看出妖族当下的璀璨文明,便是以此书房为中心扩散,妖皇陛下对妖族的一番心血,实让伏万分敬佩!”

    苏伏郑重地长身揖礼,道:“剑斋苏伏,奉师门令,特来给陛下庆寿,常闻陛下仁慈宽厚,今一见,才知名不副实诶。”

    “何止仁慈宽厚,陛下大爱无私,当得我族圣人之称,请受伏一拜……”他语罢,诚心诚意地拱手一拜。

    “他人不知本座,固谓何所求,汝为人族,却知本座心忧,汝当得妖族贵宾,风闻汝嚣张跋扈,今见同是名不副实。”

    老者终于开口,颇为慨叹地说:“知书方能明理,明理方能得治,治天下与治人同是,人族有俚语,治大国如烹小鲜,本座用了无数岁月才看破。”

    他自然便是举世闻名的妖皇楚渡,从表面看来,亦不过是一个看破了世事的长者,实在难以看出其数劫前曾率妖族与佛门大战。

    楚渡对苏伏印象极好,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出他的一番苦心,以他历经万般沧海桑田变换,洞彻几多世事的心,可以真切感受到苏伏的真诚绝非伪装,他微微一笑,道:“汝既知本座心忧,可知本座之所以心忧?”

    苏伏略略沉吟道:“陛下之所以心忧者,不外有三……”

    楚渡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其一是妖神宫永无止境的琐碎事宜。”苏伏斟酌一番言词,继言,“其二便是妖神宫上上下下的明争暗斗,其三便是莒州万万千千的妖族繁衍存续。”

    楚渡抚须一笑,不置可否道:“若依汝之见,本座当如何?”

    苏伏苦笑道:“这……陛下不是为难我么,此三点亦只是忖测,实不敢再胡言……”

    “说说无妨,本座不会怪汝。”楚渡笑道,“说得好,本座有赏。”

    “既如此,伏随便说上一说,陛下听过便是……”

    苏伏只好硬着头皮道:“先从其三妖族存续说起,勿论是妖族或人族,在天道运转里皆只是一个些微的粒子大小,陛下心忧实无必要,就目下而言,陛下择青州‘合纵连横’,已是下了一手好棋……”

    “其一与二,妖神宫上下的争斗,乃是陛下放任而起,您明面不管妖国政事,暗里却将每日已阅的折章一一检阅,实是徒费心力而已。”

    “是以一与二,伏只有一言相赠……”

    苏伏轻轻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

    第360章 玄铁作礼

    “汝意如何?”

    苏伏退下之后,书房内一个儒雅的中年人忽然显化身形,着鱼肚白的锦衣,锦衣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青鸟图案,发髻端正,面容俊雅,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

    鱼肚白的绣禽服饰乃是妖神宫特有的官服,青鸟在妖神宫代表着相国之位,论其尊贵,仅在妖皇之下。

    “陛下,此子道出了亘古不变之至理。”男子抚掌赞道,“所谓穷则通,通则变,变则衍化,理之为理,难逃妙字,五行妙用,难逃一理,二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理学妙用,又存乎一心。”

    男子正是妖国之相陆龟蒙,他想到苏伏方才提出的三点,又慨叹:“此子不简单,非但能轻易看清妖神宫形式,便连陛下心思都能猜到几分,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这份真知灼见。”

    楚渡微一笑,缓缓起身,踱步下了方台,道:“此子确不错,璇玑这孩子眼光不差,无怪会为玉环收入门中。”

    陆龟蒙欠身道:“是,不过殿下已传来消息,此次亦只遣了小殿下代她来庆寿。另有一事,关于苏伏,古殿下遣人来奏,苏伏目下乃是大王山妖王。”

    “此事本座已知,此子既修《炼妖经》,与他一个妖王位又如何,随他去罢。”妖皇淡淡摆手,夜神月早将此事禀明,他又怎会不知。

    陆龟蒙忙恭敬应下,又道:“陛下,时辰已至,您请上殿。”

    ……

    苏伏离开茯苓宫后,在守卫的带路下,越过一道宫墙,上了几级台阶,便见了一个广阔的平台,然而整个平台都于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下。

    在条形状斑驳的光晕中,苏伏抬首去望,只见天际横亘着一道黑影,自其形状看,可不正是入城前所见的君山神树。

    如此近距离下,苏伏能够轻易看到,这一棵大的超乎想象的古树枝干早已枯萎,光秃秃不见一片叶子,树身掩在整个妖神宫之后,难以看清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