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其右脚重重踏地,方圆数百丈内,突地发出一阵地动山摇,无匹巨力,莫可名状地将苏伏探出体外的本识震碎。

    但有本识,便是剑域。本识被震碎,不止剑域粉碎,苏伏面如金纸,哇地吐出一口心头血,金色的血液,滚烫如火,将雪地融出一个大坑。

    “想跑?”大胡子禅师冷笑一声,跟着踏出一步,身形穿梭了虚空限制,斗然来到仍自站立不稳的苏伏身后,锡杖作了劈山状,眼见要砸中苏伏。

    苏伏难看的脸,却闪过一抹诡笑,身形突地诡异撞入大胡子禅师怀中,嗤的一声闷响,曼珠沙华洞穿了他的心脉,搅动几下,鲜血自伤口出炸出来,喷得他满脸都是。

    “下辈子投个好胎!”

    冷漠地撇下这句话,身形闪了几闪,便已甩开残余的和尚。

    跑出数里,脚下一软,竟不住地往前翻滚,前面正有个坡,直直地翻到坡底,又忍不住吐了口血,本识遭此重击,已是强弩之末。为突这重围,他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太大了。

    强忍着钻心的剧痛,硬生生将本识再度探出,追兵很快来到,他无法停留半刻,强撑着起身,复又往前疾奔。

    然而没有数里,前方松林复又涌出数百个和尚。此次无任何聒噪,领头禅师面无表情地率先杀上来。

    苏伏的眼前一片血红,他拄剑而立,如风轻吟:“今夜剑光,分外明亮,诸位以为是也不是。”

    语声方落,红河乍起,与当头击来的禅师撞在一处,僵持数息,后者惨叫都未发,便化作了齑粉。红河宛如雪漫千山,以苏伏为锋矢,又如苍龙出水,沿途所过,数百个和尚与数百棵雪松尽都化为齑粉,偏偏不伤一片雪花。数百个罗汉,其中甚有二个禅师,便如此折在红河下。

    红河乍然消失,苏伏自空摔落,向前滚着去,撞在数十丈外的一棵雪松上。识海、道体、法体内外的每一处,都在不断地发出咆哮,每一个细微处,都在传递着一份无与伦比的痛楚,枝干上沉甸甸的雪砸落在他身上,差点令他痛晕过去。

    凭着坚韧意志,他站了起来,勉强辨认了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没有多远,他又顿在原地。前方等待他的,仍是和尚,一个和尚。一个他,便胜过千军万马。

    他的名字唤作法慧,他是个举着屠刀的和尚。

    第995章 如血残阳,残阳如雪(下)

    “玄帝大驾法华城,有失远迎,到今日方才得见真面目,好手段。”法慧的声音很轻,却在讥讽苏伏藏头露尾,有失身份。

    苏伏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法慧更是在音声落下时,袖袍便鼓荡着击来,一缕飘忽的劲风,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来势如烈火!

    苏伏已是强弩之末,本识蜷缩在识海里,半点也无法调用。没有本识,以一双肉眼,如何分辨法慧这一击,究竟是力、法、灵哪个层面,无法分辨,又如何对症下药地反击。

    “嘭!”

    法体重若千钧,无法避开,生受这一击,身形顿时飞退,撞断了十几棵雪松才倚着一棵强壮雪松止住退势。

    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数口血来,落在身前雪地上,蒸腾着冒出雾气,融化了一大片水渍,意识几度昏迷。

    他靠在雪松上,一动也不动。

    法慧缓缓举步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平稳有力,没有半点犹豫。

    昏昏沉沉中,苏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的冰花,挠得他有些痒;一点一点的冰花,直寒到了他心底;一点一点的冰花,化作万古难化的寒冰,把他冻结了。

    热血也难化开的寒意,在胸腔炸裂,疼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

    “嗯?”怎么雪花,飘得慢了。

    火辣辣的感觉又回来了,只因雪花,落得愈来愈缓,愈来愈慢,好似时光凝固一般。

    “万物皆可逆,惟有时光不能移……”

    低声的喃喃,他睁开眼,望着法慧,轻声地说:“你看见了么,雪飘得慢了。”

    “不慢,至少比你逃得快多了。”法慧抬手一击,不重,他很自信,足以击溃他心防理智。

    劲风如奔雷,尖锐无匹的音声,响在苏伏耳边。

    可在他的眼中,劲风竟如龟速在爬,一点一点地挪过来,苏伏嘲笑似地牵动嘴角,待它击中自己,早已到紫城了。

    可现在还不能逃,因为好像忘记了什么。

    落下了什么?并不是,只是忘记了一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他又抬起头来,望着头顶上冰云,顺着雪花飘落,视线跟随,雪花落在树梢上,落在雪地里。突然,一滩奇异的水渍映入眼帘。

    那是被他的血融化的雪,丝丝的金色水液,渗入他脚边的一棵雪松树根里。雪松似乎在汲取着水渍。

    “簌簌——”耳边传来树枝的声音,循声去望,只见枝梢上,缓缓地盛开一朵花。那是何等的美丽呵!每个亲眼望见的人,想必都会心生感动。

    这朵花,是因为他的血盛开的。

    “是谁,赋予了你,如此美丽。”

    苏伏淡淡的一笑,他想起来了。本不该忘记的,他可能为许多人做过一些事,有些死了,有些活着,有些可能想要背叛他,有些已经遗忘了。

    “某不曾为先生做过什么,先生却为某而死了……”

    他踏出了一步,便是这一步,困扰了他许久的疑问突然消融:“生命在于生生不息,先生用他命换某之命,长生亦为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便是这一步,道体与法体之间最后一重隔膜,完全消失了,二者全然融合为一。稀落凌乱的识海,被一股莫名力量重新规整,支离破碎的本识,重又凝聚,并且规模愈来愈庞大。

    苏伏踏出一步,本识,不,灵识如潮水般漫涌而出,红河紧随其后。法慧击来的劲风宛如暴风雨之中的小舟,眨眼被击成碎末。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