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的山林发出「唰唰」的枝叶互相碰触声,仿佛是山间的灵物在低语。

    山间碧绿的灵脉萦绕升空,可惜没持续多久,突然被寒气冻住,瑟缩了回去。

    徐清翊盯着自己腹部渗出了大片的黑血,感知到自己这具躯壳成了破碎的囚笼,一旦失了枷锁,寒毒就会疯狂出逃。

    死病秧子真是不要命。

    苏纨森森然地望他一眼:这人的寒毒昨日才发作,还这般滥用水系术法,怕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想他为救他元气大伤,结果是白救了,早知如此,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其实苏纨明白,徐清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想救南华道的弟子于危难,不过这种拿命去救的法子他不认同罢了,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活佛圣人!

    山门前的紫衣人停止了摇铃,无了铃响,尸鬼们也稍稍安静下来。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眼被层层恶鬼围住的美人,召唤两只尸鬼护着自己,往那处靠过去。

    这人的实力他是见过的,遂还是心存忌惮,奈何美色当前,早听闻南华道鹤悬真君姣姣若云中月,清冷出尘,今日得见,果真是惊鸿落雁。

    闻脚步声靠近,徐清翊顾不上身体剧痛万分,竭力抑制住体内乱闯的寒气,仰头冷冷瞥了来人一眼,其眼波沉沉,冷傲清冽,似是苍山之巅刚落下的一捧新雪,即便负伤染血,脸色惨白,依旧是高不可攀的疏离模样。

    “好一个清风朗月的美人!秦师弟,你曾有这样的美人师兄当真是好福气!”

    那人淫邪下流的目光像条蛇似的缠绕在他身上,他脸色骤然大变,怒急攻心,血气翻涌,登时吐出血来。

    “哎哟,美人怎么吐血了?让我好生心疼,来,我帮你擦擦。”

    “滚开。”

    徐清翊目里杀意显露,剑眉上挑,臂腕运力挥动剑锋,差些砍下这人的脏手!

    尸鬼护主,一拥而上,刚碰到他,就被汹涌的寒气冻住,形成前赴后继的冰雕。

    “这……”

    紫衣人略退两步,看向秦昭著。

    “你无需知道因果,反正他这副模样就是快死了!”

    秦昭著知道对付徐清翊没用,他径直走向头破血流的李息垣,要挟道:“徐清翊!我师兄究竟被你关在何处?你再不说我就先挖了你身边这条狗的眼睛!”

    李息垣疾首蹙额,心里清楚这人绝不能跟他师兄相见,不然还不知要扯出什么乱子来:“师兄!你莫要管我,不过一双眼睛罢了,就算是要我的命,禹清亦受得住!”

    “你这穷凶极恶之徒!要杀就来杀我!何苦为难昔日同门!”慎思堂长老气竭身晃。

    “谁稀得与你们这等道貌岸然之人做同门!明明我师兄天人之姿,无人能及,这南华道本该就是他的!你们不仅设计夺下他的掌门之位,还要对他赶尽杀绝,这些年若不是有我师兄镇守浮玉山,你们南华道的威名早就不复存在,如此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行,就是你们南华道所修的道吗!”

    “你竟敢颠倒黑白,恶意诬陷!”嫦姝脸上沾着血,紧咬银牙,气得不行。

    “你个臭丫头懂什么!当年,我亲眼撞见你们是如何害我师兄的,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带师兄走,就被你们关入地牢,而后又被逐出南华道……”

    秦昭著回忆起往事,语带恨意,愣一会儿后,忽然笑得悲呛:“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师兄了。我师兄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他死了,你们还在利用他的名号,守着这座磨灭他心血,将他挫骨扬灰的浮玉山呢!”

    他浑身战栗,嘴唇颤抖,抓起驭兽竹笛,万念俱灰道:“若真如此,这南华道就没必要存在了,你们全部,都去给我师兄陪葬!”

    身后的几个紫衣人互看一眼,未出手阻拦,要知南华道再怎么说也是道界的修真大派之一,今日能将此道门一举歼灭,那他炼兽小门自是声名大噪。

    吹起竹笛之时,幡铃跟着摇动起来,人猿与尸鬼聚拢来,踏着血淋淋的土地,狂躁地撕咬向无力防守的道人们。

    寒毒既伤其身,他亦能借它制敌,徐清翊扶着霜隐剑,踉踉跄跄站起身,索性解封聚在丹田处的真气,大量的冷寒迅速席卷全身,从其脚下蔓延开,周围突然飘起霜花,一副冰雪盛景呈现眼前,冻结地上流动的血,延伸时封住前方恶鬼来的道路。

    “鹤悬!你疯了吗!”药堂长老怒吼出声,上前阻拦,却被寒气侵体,浑身僵硬。

    他对他这一身寒毒最为了解,一旦寒毒过往灵府,造成灵府受损,就算是心头阳火,也回天乏术。

    他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为的不过是护住南华道而已。

    徐清翊冻得浑身失去知觉,甚至连心脏跳动都感觉不到,他五感尽散,隐隐知道自己不想死,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道德礼义,教他舍生成仁,以命卫道。

    “宿主大人,您不去帮忙吗?”系统看着无动于衷的吃瓜宿主,终于忍不住给出暗示。

    “这成千上万的鬼就够我喝一壶了,更别提还有个踏云奔天的大猩猩!”苏纨嫌弃地瞥了眼鬼群。

    他同样真元受损,神思乏累,不想掺和进去,那徐清翊要上赶着送死,他也拦不住他。

    “宿主大人,您想啊,这时候您一出场,那岂不艳惊四座?”系统循循善诱。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过来看戏是存了什么歪心思!”苏纨表情扭曲了一瞬,“你是怕徐清翊死了,促不成白月光身死,主角黑化这条主线,所以让我来给他当打手是吧?”

    “呵,呵呵。”系统干笑了两声:他咋啥都知道?

    “我昨日已经救过他一次了,是他自己不惜命,方才明明一刀可以了结的事,因他圣人之心,一错再错!我要是救他,他故技重施,长此以往,当我是个冤大头呢?”

    这般折腾他,他宁愿不要这把刀!

    苏纨干脆利落,抽身欲走。

    “宿主大人慢着!”看他铁了心不出手,系统心生一计:“系统劝您出手相助,表面是为让主线剧情正常进行,实则是为您考虑啊!”

    “为我?你这狗东西还能为我考虑呢?”

    “……”系统深吸一口气:骂就骂吧,先把他忽悠过去再说。

    “宿主大人,您仔细想想,若是主线剧情崩得一塌糊涂,那主角就不可能按照书里说的那样黑化了,他不黑化又怎么会一掌打死您呢?若他不打死您,那您这任务就完不成了,任务完不成,那就没有奖金了!”

    系统层层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果真见那人顿住身形,阴沉沉地问道:“没有奖金?”

    “是,是啊!”

    系统有点 不安,剧情崩盘虽没自己说的这么严重,但它现在只能用这个说法拿住他的死穴。

    “他娘的!”

    苏纨一把捏紧手里未啃完的青果,汁水从其指缝「滴答滴答」的渗出。

    破任务这么麻烦!

    他脸色一阴,掷出手中的果核,随后一拳砸在树干上,盘根错节的树筋从土里翻出,轰然倒塌。

    第9章 故人

    山门前摇铃的紫衣人动作越快,从铃铛里钻出的恶鬼就越多,那寒气再逼人,仍耐不住这一波一波又一波的恶鬼入侵。

    就是那美人有些可惜,不如他暗暗饶他一命,好带回去当个双修炉鼎,岂不妙哉?

    正心猿意马时,一道残影「咻」地飞来,直直穿破他手掌,顺带击落了虎噬牛纹金带饰幡铃。

    “啊!”

    钻心的痛自手掌传来,他捂住手,定睛一看,方才那穿破他手掌的东西,竟是一枚寻常果核。

    是谁?

    剩下的几人亦注意到了这番动静,忙四处查看那以果核做暗器之人。

    “听说南华道前任掌门擎霄尊君一直在闭关修炼,莫非他出关了?”

    有人忐忑问道。

    “不可能!师尊他……”秦昭著仿佛被什么卡了一下喉咙,“擎霄尊君正临进分神之境的融合期,怎会轻易出关?否则,他就不会让出掌门之位了。”

    “那这人是?”

    “难道是莫秋折?”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莫秋折比徐清翊更废物,根本不足为惧!”

    几人听他这样说,稍稍放下心来,不服气喊道:“是哪个獐头鼠目之辈不敢露面!有本事现身一战,看我不拧下你的脑袋!”

    “敢拧你爹的脑袋,我看你是活腻了!”

    半山腰处,其音朗朗萧萧,透着股狠恶。

    秦昭著心头大震,似是记起了什么,一时陷在惊异里呆怔住,无法动弹。

    找到了那人所在的位置,百来只恶鬼以迅如猛虎之势往山腰扑去,刚至半空,熊熊烈火燃起,此时火光冲天,短短数秒,将尸鬼吞噬成腐烂发臭的烟灰。

    空气中的清寒不断退减,如临大敌。

    本来冷得瑟瑟发抖的长老与弟子们见得天独厚的火系术法,目里惊恐万分:“遭了!是赭玄(道君)!”

    唯独嫦姝哭成了泪人,漂亮的小脸糊得像花猫,大喊道:“五师叔救命啊!!”

    “师妹,你别白费力气了,长昭殿主怎么会管我们死活!他没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了!”

    有人叹了口气。

    听这话,南华道的弟子们面上的绝望更重,谁不知赭玄道君自私自利,凶恶狠毒,视他们的命如草芥,更别说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了!

    长老们和李息垣则更担忧另一件事:这人若是跟秦昭著一见面,那月隐无忧草的事岂不是暴露了?万一他记起以前的事,尊君这些年的心血就付诸东流了!

    忍痛拿着幡铃的人见秦昭著待在原地,动也不动,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驭兽笛,吹笛驭起人猿发出攻击。

    “住手!”秦昭著猛得反应过来,伸手去抢竹笛。

    其余几人拦住他,叱咤道:“秦师弟,大敌当前,你发什么疯!”

    争吵间,青影从茂密枝叶间飞身跃下,满头青丝由于挽的松垮,散乱却不失雅致,细长的凤眸里含着笑,内里早藏了抹不知味的冷意。

    瞟见人猿怒吼奔来,他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燃起星火,于空中绘出结印,印成之时,火形如巨蟒,咧开獠牙绞住人猿,火势顺着其毛须不断燃烧,化作一团火球。

    烈火灼肤,烧得人猿皮肉发焦,它胡乱地拍打着自己身躯上燃烧的火焰,失了重心,直直从半空砸下来。

    “完了!”紫衣人慌忙跑上前,他出门时信誓旦旦找他师尊老人家讨的人猿,说好用它带只五阶魔兽回去,结果五阶魔兽没见到,还把人猿弄成这副模样。

    青影刚落在地上,地面的霜雪落荒而逃,像见了瘟神一般。

    苏纨半眯着眸,见龇牙咧嘴蹿过来的鬼群,杀意在漆黑的瞳底翻涌,骇人的气息扑面而至,其身火光涌现,映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下一刻这煞神般的人扑进鬼群,炙热似骄阳滚地,灼得尸鬼们鬼哭狼嚎,在烈火里肢体扭曲的化为青烟,从幡铃里爬出的尸鬼见这幕,都争先恐后地爬了回去!

    “果然道君凶起来比鬼还恐怖……”

    “我等都是被鬼追,他是……追着鬼跑。”

    “虽不想承认,但道君真的好厉害……”

    本来万般绝望的弟子们望着眼前名副其实的「鬼见愁」,震惊到忘记了什么是恐惧和疼痛。

    苏纨只想速战速决,把这几个领头羊搞死就行,遂直接催动了全身的真元,放手一搏。

    “南华道里怎么还有这尊凶神!”

    紫衣道人们心里发怵,一把抓住秦昭著。

    秦昭著像没听见似的,直直盯着尸鬼里的人,自顾自地笑了,笑着笑着两行眼泪滑落下来,哽咽道:“师兄……”

    “师兄?他就是天火灵根的赭玄道君?你不是说赭玄道君遭同门构陷利用,恨南华道之人入骨吗!那他又怎么会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