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弟子整天往长昭殿跑,苏纨想都不用想,自然是有贺景的首肯。

    这老家伙尽出些馊主意,他以为把这臭小子一直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他就会心软收他为徒吗?完全不懂什么叫「碍眼」!

    【得再去炼丹房找找。】

    少年下定决心,行退礼往丹房,经过君子兰边,他随意瞥了陈妄一眼,乍得愣住,转而露出鄙弃的神色:

    【真丢脸。】

    苏纨恰好听见他这话,稍微侧眼看过去,那绿衣少年好像身处在一片下着雨的阴云里,雨点子「噼里啪啦」地全打在了他脸上。

    感受到二娃短暂停留的目光,他用力地拿衣袖擦去泪痕,倔强地抬起湿润眼眸瞪向他:“看什么看!浇花时泥土溅到眼睛里罢了!”

    他才懒得跟他计较,抬脚走出长廊,迎面撞见十九,这人温温和和,俯首对他行礼:“见过二娃师兄。”

    抬袖间,十九袖笼边的黄符纸鸽隐现,上头绕着丝丝灵气,他知道,这是用来传信的。

    这殿里的人都很奇怪。

    特别是殿主,跟他以往听过的好像不大一样。

    传闻南华道的赭玄道君,年至双十,修为已达逆天之境,曾独闯魔界的恶焰火谷,徒手摘下镇守谷门的两只十阶魔兽首级,就为取得长埋火谷缝隙百年的赤煊剑,自此,这一战令兽魔两界闻风丧胆,提及他如谈虎色变,避之不及。

    可眼前这人更像是只闲云野鹤,平时能躺着绝不站着,跟传闻中那人毫无相似之处,他先前还以为他挑自己做徒弟,是由于他修为高深,看出自己并非人类,想试探一番,当时心中十分忐忑,现在看来这人只是单纯的犯惰罢了。

    而十九面面俱到,除了性子沉默些,对他倒是亲和,他本觉得他应该算个好人,直到一日夜深,他溜进药堂翻找无果,从后山回来时,看见十九鬼鬼祟祟,悄摸着往南边放了只黄符纸鸽出去。

    兽界的万树灵公说过,行事鬼祟,乃为项背插刀者,必防之。

    消失在转角时,他心不由主,忽是回头看了眼坐在竹廊里的青年,那人仿佛被遮盖青天的竹影掩埋,陷入无止境的长眠中。

    即便是这样不问世事之人,身边亦是刀光剑影。

    【他知道吗?】

    少年在原地伫立一会儿。

    【他这么懒,应当不知道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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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觉醒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走向炼丹房的方向。

    【总之,人类性情凶恶,复杂难辨,此地不宜久留。】

    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纨嘴角勾勒出一条弯浅弧度,白皙的面容上竹影斑驳。

    托它的福,他现在知道得更清楚了。

    _;

    “唉。”

    经过好几月,海棠重新长出满树的叶子,绿度深浅不一,仿佛回到了从前的茂盛样子。

    嫦姝踮起脚尖,抚摸了一下叶片,“到了开花的时日,它偏生又不开了。”

    “不奇怪,以前不也从来没开过花吗?”

    她师兄往树下浇了勺水。

    “师兄,是这满树海棠太过惊艳,令我至今万般遗憾,当初没能多看它几眼。”

    说着说着,她从身后掏出了花状的纸鸢。

    “师妹,这可是内殿,被师尊看到怎么办!你胆子越发的大了!”

    他惴惴不安地看了眼寝阁及书房,压低声音。

    “昨日师尊去潜云洞闭关了。”

    嫦姝用手挡着嘴,同样压低声音道。

    他终于反应过来,掐指算了算,的确是到时日了。

    “好不容易趁师尊不在,我想去找五师叔玩儿!”

    少女笑声像银铃,在四周回荡。

    “你疯了吗!”

    一听她要找谁,他又惊又怕。

    “我记得五师叔上次说过,他可喜欢我做的纸鸢了,”

    她掏出储灵袋,“唰唰唰”地倒出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纸鸢,“我要把这些都送给五师叔!”

    “师妹你是认真的吗?”

    她师兄直摇头:大概是脑子缺根筋,她真是一点都不怕长昭殿主,完全不在意师尊和殿主二人势同水火。

    _;

    一向清冷的雁埘峰难得多了少许生气。

    水蓝衣衫的少女一进门就像雀鸟似的活蹦乱跳:“五师叔,您殿里终于热闹些了!”

    苏纨看了眼正暗暗发力抢扫帚的陈妄和二娃,以及见到来人规规整整行鞠礼的十九:从一个变成三个,是热闹了些。

    “你不修行,来我这作甚?”

    “五师叔,弟子已将今日的课业习完了,眼看天气这般好,弟子想邀您去放纸鸢!”

    嫦姝「哗啦啦」倒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风鹞,杏眼里泛着清波,充满希冀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丫头胆子真大,竟敢邀他这个活阎王一起放风筝?

    他又不是小孩儿,才不喜欢这玩意儿!

    苏纨摆摆手,指了指殿里的三人:“跟他们放去。”

    嫦姝的失落还没爬到眼睛里,便听殿外传来行礼声:“弟子等特来向殿主问安!”

    又来?

    宁璇生小胖墩等人站在殿门前,双膝跪地行了礼,一看屋里的人,愣神后忙拱手道:“见过嫦师姐!”

    “宁师弟?”

    嫦姝记得他,这是她三师叔在开山收徒中破格收下的弟子,她眼睛一亮,“你们来的正好,一起放纸鸢罢!”

    色彩鲜艳的纸鹞漫天飞舞,为晴空添上一抹别致。

    小胖墩牵着细线,望着那朵纸做的海棠慢慢飞上天空:“这花真好看。”

    “那当然,这可是我做的!”

    嫦姝笑的时候特别有感染力,仿佛世间万物都跟着她一起发光发亮。

    “嫦师姐,你真厉害。”

    小胖墩有些激动,早就听说掌门门下的嫦姝师姐性格是最温顺可亲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做一个送你。”

    “真的吗?”

    “我从不骗人!”

    “那就多谢嫦师姐了。”

    长昭殿金黄色重檐殿顶,苏纨拢右膝横坐,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头望向在碧绿草叶间跑来跑去的少年们。

    他们面带笑容,活泼灵动,令他又想起那个梦里那群月白衣裳的少年。

    耳边尽是欢声笑语,二娃冷脸,盯着手中虎头样式的纸鸢,心里暗道:真丑。

    “宿主大人,您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系统最近时不时就出来跟他唠嗑。

    “放过,没放起来。”

    苏纨把记忆抽丝剥茧,又烦躁地把它绞成一团乱麻。

    “您看,他们帮您放起来了。”

    系统说。

    他看着湛湛青空发怔,被少女清亮的音色打断:“五师叔!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放吗?”

    回过神,嫦姝抓着线拐递给他,“我阿娘常说,要是有什么烦愁,就将它写在纸鸢上,再放飞纸鸢剪断绳子,烦愁就被风带走了。”

    “这就是你痴迷纸鸢的缘由?”

    “嗯,我家以前是开纸鸢坊的,可惜一场瘟疫来袭,死人无数,我阿娘阿爹亦在疫病中丧生,整座城前几日还有哭声,后来只剩下虚弱哀嚎声,不出十日,就变成了死城,我本来也是要死的,好在师尊从死人堆里发现了我,并将我带回南华道。”

    嫦姝明亮的目光慢慢黯淡下来,添了些悲伤的剪影,

    “弟子很感激师尊,只是有时回想以往,总觉心如刀刺。五师叔,你说,这世上最痛苦的,是不是明知道会有灾祸降临,却依然无法拯救更改的无力感。”

    “你心中有答案,不是吗?”

    “嗯,所以这一世,弟子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扯了扯手中的线拐,回头看向他时,发梢边的青绿丝带随风翻飞,容姿鲜明艳丽:“五师叔,您也重新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苏纨清澈的眸里映出她娇笑的脸,上下唇瓣轻微碰触:“好。”

    要是没猜错,这小丫头好像有书里的记忆。

    他问系统:“书里的角色会觉醒之前的记忆吗?”

    “嗯……本次任务并没有相关说明,只能劳烦宿主大人自行探索了。”

    系统翻了翻任务手册,表示不在它所掌握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