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石桥后,远处有人紧捂着脸,嘴里发出胡乱的惊叫,疯疯癫癫地从另一端跑过去,头也不回与他们擦肩而过。

    见那人身形眼熟,苏纨想起了前不久同他喝酒的邵昶,他再度瞥了眼他消失的方向,“大半夜的发什么病?”

    “这……奴也不大清楚。”

    沉烟同样一头雾水。

    还有正事要办,苏纨暂时顾不上他,随着聚灵囊来到一方水塘处,囊袋在塘前上下起伏,转悠两圈后,内里的光芒逐渐暗下去,随后回到了苏纨手里。

    “它果真有些灵性,还会自己回来。”

    沉烟掩嘴轻笑,对这东西更感兴趣了。

    残魂在水底?

    鬼巢里的水总是绿油油的,或许是水里的水藻生得过于茂盛,这才将水染绿了。

    把聚灵囊放入衣襟里,苏纨走近水塘,屈腿蹲下,借着周边血色的灯火去看水面,水是死的,无一丝流动迹象。

    “公子,这水塘可不能随意下去。”沉烟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忙出言提醒。

    “水里有什么?”

    “尸鬼,除了北罄居的蓝水莲塘外,其他水塘里都有尸鬼,它们平日喜食腐尸,性子野蛮凶残,就是离不了水。”

    “腐尸?要是它们能吃到活人,未必只愿喜食腐尸。”

    “公子既心知肚明,还想下水吗?”

    沉烟仰起下巴,一张秀气白皙的脸挂上恬淡的笑容,明净的眼珠里带着点黠慧。

    水边的人已丢下身上的绯红云锦外衫,顺便扎紧阔袖,“自然是要下的。”

    见他并没有回心转意,沉烟觉得诧异:“这?您难道不怕……”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尸鬼,这不就来机会了。”

    他深邃眉眼边多了抹轻挑与倨傲,是个未经世事就要去闯天下的意气少年郎。

    “我没有骗您。”

    见他不把这事放心上,沉烟收敛起了笑,郑重不失恭谨地说道。

    “我也没有不信你,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值得我冒险去做。”

    没有了衣袍的遮挡,倒更显出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犹如屹立不倒山脉般沉稳有力。

    知他心意不可改,沉烟沉思片刻,从身上掏出一枚灰褐色的珠子递给他,“那请公子将尸丹含在口中,入水后方可以此丹遮掩生气,避免尸鬼攻击。”

    苏纨瞄向他手中的丹药,二话不说接过来握在手心,他下水其实是仗着金身犹在,料定尸鬼伤不了自己,于是对这尸丹没抱什么心思。

    转身投水时,听见身后人说道:“公子,您说过信我的。”

    他将行动作渐缓,转头望一眼年轻男子俊秀的面孔,这人紧紧抿着嘴,极其认真地仰视着自己。

    “多谢!”

    苏纨朝他扬了扬线条明朗锋利的下颚,将褐色的尸丹抛入口中,纵身一跃跳进水里。

    水塘里混浊不清,根本看不到水底,难以打探其中的深浅如何。

    他往里游了一阵,先看到几只黑漆漆的尸鬼拖着残缺不全的尸身从身边飘过,也许是尸体腐烂程度太厉害,它们边飘动着,半尸上的碎肉就边落下来浮在水中,偶尔还能看见一两颗完整的眼珠子。

    怪不得水是绿的,这么大锅「腐肉汤」,不绿才怪了!

    想到自己也泡在这「肉汤」里,他一阵恶心,只想快些找到莫秋折残魂所在,好赶紧出去。

    池水阴寒刺骨,再这样没头没脑地游下去也不是办法,怀里的聚灵囊终于跟他心有灵犀一回,急切地从他衣里钻出来往东侧冲。

    他一把将它抓住,正准备往东侧游去,又被一群往后飘动的尸鬼撞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尸丹的关系,这些家伙像看不见他似的,自顾自地朝他身后去了。

    不知怎的,苏纨忍不住回头,在混浊中见到一团漆黑的鬼影围在一起,如群鱼归巢,场面甚是骇人。

    他嫌弃地拨开朝自己飘来的碎肉,刚要继续往东行,恰巧发现那堆黑影里有抹霜雪一般的白,那抹白太过于灼眼,隐隐将不安印刻在心间。

    苏纨调转了方向,选择回身去看个究竟,还未靠近,黑影里那张玉淬般皎洁的脸落入眼底,记忆里那人原本清明的眸里无了雪光映照,化作绝望写成的黯淡青灰。

    “徐……”

    他心一悬,见此景大为震惊,差些忘了自己是在水底,被呛了口脏水进去。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所有的疑问一股脑地砸来,眼下救人要紧,往东寻残魂一事只得暂时搁置。

    他奋力游过去,扑进那团漆黑的鬼影里。

    这些尸鬼以一种难分难解的姿势,将徐清翊整个身体缠得死死的,势必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苏纨挤进去,用狠劲去掰它们的四肢,奈何掰开一只,另一只又再度缠上去,如此反复,做的都是无用功。

    越来越多的尸鬼包过来,虽说这些鬼东西不会伤他,但自己被它们夹杂其中,四肢逐渐难以动弹,更别提帮徐清翊摆脱纠缠了。

    眼看被困住的人生气渐弱,只用一双惨淡的眼无神地望着他,微微翕动的嘴唇显得苍白无力,马上就要被成百的尸鬼埋没,苏纨别无他法,只得凑过去吻住他,用舌尖挑开他的唇瓣,将口中的尸丹替他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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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无心

    尸丹刚送入他嘴里, 那些缠在他身上的尸鬼突然变成了无头苍蝇一样,将鬼手缓慢地从他身上松开。

    苏纨抓紧机会,一把捞住徐清翊, 带着他极快地往上游, 快接近水面时, 他被一股力量拖住腿,猛地往后一拽,回首看去,成堆的尸鬼全然朝他扑来, 像是闻着了血味的恶狼。

    他将徐清翊往外推去,见它们也不跟之前那样缠他,而是纷纷露出利齿朝他身上各个地方咬来!

    是怕他跑了,这回知道要先下「口」为强了?

    苏纨灵泛地扭过身,蹬脱腿上的束缚, 眼见避不开数百颗獠牙的撕咬, 他反倒淡然自若。

    尖锐利齿透过衣衫刺入皮肉,没等饮到血,一股金光从他身体里燎起, 似滚烫岩浆般熔掉周边尸鬼们的大半个脑袋, 霎时恶鬼惨烈嘶嚎, 听得人耳膜欲裂。

    真当原主这几百年是白修的?

    苏纨眼中幽光微闪,将刀刃似的恶意收拢,游到逐渐下沉的徐清翊身边,揽着他跃出水面。

    沉烟正在岸边焦急等待,发觉有动静忙迎上去。

    “这是……”

    看到单独下水的人还从里面带了个活人出来, 他甚是惊讶。

    “此地可有浴池?”

    苏纨脸色不大好, 阴沉挂在眼角眉梢, 平日的懒散消失得一干二净,被水洗过黑眸里还多了层寒冬来临之际的肃杀。

    “请公子随奴来。”

    沉烟没有多问,当即心领神会,带他往活水浴池去了。

    _;

    山石之间水汽氤氲,烟雾缭绕,流淌水声清脆,彷如乐声。

    那恶心的鬼地方还得去第二次!

    苏纨解开腰上的貔貅带钩,凶狠地磨了磨后槽牙,一声惊叫突兀传来,令他左眼眼皮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见沉烟捂着手,手背上多了一道长且深的伤口,只是伤口里并没有溢出血。

    徐清翊倚靠着青石,刃面已没入他手掌,留出部分刀尖,正缓慢渗着从他掌心里淌出的血,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明明虚弱不堪,目光却泛着逼人的寒意。

    本来见徐清翊衰惫无力,他才想让沉烟搭把手,为他褪下衣衫沐浴,结果这家伙还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走上前看了眼沉烟手上的伤,发现它已开始自动愈合了。

    沉烟揉搓着恢复如初的手背,朝他靠过来,附在他耳边笑道:“公子,依奴看,眼下他跟疯狗无异,见谁咬谁,您还是小心为妙。”

    话刚说完,扶住青石的人眼神一凛,显得阴森可怖,施力朝其脖颈掷出手中匕首,苏纨眼尖,迅速抬指夹住飞来的刀刃,低声道:“先下去。”

    “干净衣物已为二位放好了,有事唤奴就是。”

    沉烟俏丽一笑,乖巧地退了出去。

    苏纨瞅向手中的匕首,脸色晦暗不明:刚才若是自己上前替姓徐的解衣衫,这狗东西大概会对他一刀封喉。

    他将匕首丢到一边,心头有些不耐烦,只想赶紧把徐清翊打晕了扒下衣服扔到池子里洗一洗算了!

    打定主意,他大步行到他跟前,手刀欲出之时,低首恰好与这人对上眼。

    徐清翊仰头望着他,青灰的眼眸里早没了彻骨的寒意,只余下空洞黯淡,其中还带点茫然,像是被大雨打湿的猫狼狈地缩在石头旁边,显出几分可怜。

    这样的神情,他倒是鲜少在他脸上看见过。

    他收起准备敲昏他的手,单膝蹲下想与他并齐时,才发觉自己还略高他一头,于是他垂目看他,嘴上不忘嘲弄道:“既有力气伤人,自己宽衣解带应当不难罢?”

    徐清翊默不作声,望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半晌没个动静。

    知道又是对牛弹琴,苏纨心里一阵不悦,懒得这样跟他僵持,干脆俯身利落地扯开他的腰带,粗横剥下他湿透的衣袍,才见其惨白的肌肤上多了几道手掌状的黑色痕印,约莫是尸鬼抓他时太过用力留下的。

    察觉到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体上,徐清翊轻轻别过头,湿润的黑发紧贴脸颊,更衬托出那抹异样的白,即便如此,他只是稍稍躬身躲避,并没有挣扎,任由他褪下衣衫。

    池水半温半凉,雾气浮在水面,将池中的身形掩盖得隐隐约约。

    额前的发梢落下一滴水珠,砸在鼻尖,池里的青年甩了甩脑袋,顺手将额前散碎的发往脑后抚去,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些累了。

    替徐清翊处理好手心的伤,又仔细检查了他手腕处被小鬼咬下的痕印,见伤口没再渗血,苏纨刚准备松开,忽是被手的主人反过来抓紧。

    他眼带疑惑地看过去,雾气腾腾中,徐清翊的脸上沾着无尽水光,似是落在雪地里的一块无暇白玉。

    没等问话,这家伙就一头朝自己栽过来,浑身滚烫,如怀里扑了个火炉。

    “……”

    苏纨一时心梗,想把他推开,又听他伏在自己脖颈边,从喉咙里挤出模糊不清的话语:“热。”

    “热你还不滚远点!”

    他咬牙切齿地拉下脸,虽说两人也不是没有过亲密接触,但这种「肌肤之亲式坦诚相见」怎么看怎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