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的人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陈妄被毒浸染,半个身体变成青黑色,眼睛则只剩下两个流着血的窟窿,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宁璇生身上手上也沾了毒,皮肤逐渐变成青黑,他并不在意,只拼命地为他渡送真元过去,好护住他的生魂。

    “宁师兄……”

    他听见那人叫了他一声。

    “别说话,也别怕,师兄会救你的。”

    他声音有些颤抖,不知不觉落下一滴泪。

    “宁师兄,我不怕,”他嘴里全都是血,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我阿娘定是想我了,你替我将桌上那封信写完罢……告诉她,孩儿不孝,今后永不归乡,留在南华道好生修行,让她莫要挂念。”

    “过几日就能归乡了,这些话你留着自己去说。”

    “宁师兄,你看,我也能成为道君放在心上,万分珍视之人罢。”

    他对他笑了笑,然后,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

    “会的,会的。”

    眼泪瞬间决堤,宁璇生抱着他,忍不住痛哭起来。

    “陈,陈师弟……”

    见眼前人生气随风散去,嫦姝愣了愣,大颗大颗的水珠不由从眼中滑落。

    此时郇阳殿的弟子们也纷纷出了屏障,持剑向他们三人赶来,本以为这些魔兽会与他们有场大战,哪知它们只继续与火龙纠缠,对他们的到来视而不见。

    嫦姝同样发现了端倪:除非他们靠近,否则这些魔兽只会攻击结印和火龙,根本不会攻击他们。

    她悲愤交加,银牙紧咬:如果一开始山门前的弟子都能上来帮忙,陈师弟根本就不会死!

    “结阵!”

    嫦姝狠狠擦去眼泪,听见传事钟「当,当,当」的响了起来。

    火龙身上的颜色几乎变得透明,犀角兽与九毒吞天蟒各有负伤,他们合力一击,并非没有胜算!

    蓝袍道人们纷纷散开,各站八卦一方,以人组成阵法,灰蒙蒙的天出现一个阴阳阵型图,无数道剑光在其中纷飞,刺向阵法中的犀角兽与九毒吞天蟒。

    _;

    万事危急,无人敢掉以轻心。

    结梦里,还是那片残阳如血,徐清翊苍白的脸颊边沾着血,衣衫亦是血迹斑斑,手里则握着细长的霜隐剑,剑身已不再似往昔银白,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血痕。

    其面皮上的血水顺着下颚线不停淌落,他脚下堆满尸体,大都被一剑封喉,他们的脸,都是画里的那张脸。

    “你做得很好,”背后形同鬼魅的声音夸赞道,随后有一双手从其后伸出,环在他腰间,“师兄,从今以后没有人能把我从你身边抢走了。”

    他身后忽是多出一张脸,贴在他脖颈边与他耳鬓厮磨,“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都待在这里。”

    那人一遍一遍蛊惑他,双手将他缠得更紧了。

    他的心放弃了挣扎,呆呆地丢下剑,被身后的人紧紧抱住,像困倦了似的,慢慢合上眼。

    “徐清翊!”

    有人声音如惊雷闯了进来,恶狠狠道:“你个病秧子若是敢死,我回去就把你的宝贝南华道灭了!”

    南华道?

    这三个字让他睁开眼,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遗忘了。

    “身为掌门,当以维护道门为己任,切不可让道门败于尔手!”

    有人声如洪钟,在他耳边喝道。

    对,他是南华道的掌门,是道界的鹤悬真君,南华道绝对不能落败在他手上!

    心口猛然一痛,当即令他吐出一口血来,又一次睁眼时,面前人的脸模糊到不行,根本看不清楚。

    “徐清翊!”

    他在他眼前挥了挥染血的手,没等他说什么,就站起身对一旁的人道:“就按我之前说的,你找准时机,将他丢进水塘!”

    “那公子岂不是以身涉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跟他之间,必须得活一个!”

    感受到这人看他一眼,他亦望过去,只觉得眼里被灰色覆盖,一片模糊。

    随后那人便从山石里走了出去,一阵翅膀扑腾声传来,他靠住凹凸不平的假山,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忽是被人一把抓起就往外走。

    视线里有许多东西攒动,有的飞下来勾住他的衣角,跌跌撞撞间,被人用力一推,直接翻过栏杆,落进水里。

    那一刻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晰很多,人却不受控制往下沉去,没入水中的一刹,他满眼都是黑漆漆的天蝠,以及在漆黑里,那张嘴角染血的脸。

    _;

    浮玉山头的阵法绽着光,四面八方都立着弟子,嫦姝对阵中的火龙尤为担心,九毒吞天蟒和犀角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与它同归于尽,他们的阻拦虽有作用,但并不大。

    悠扬箫声传来,声波阵阵,渗入阵法中,让整个八卦阵灵力更为充沛。

    “七师叔!”

    只听箫音,她就知道来者何人。

    李息垣未多说什么,拿着箫直接入阵,以音为刃,眼神一厉,集体内所有真元,削断九毒吞天蟒缠在火龙身上的长尾。

    吞天蟒痛极翻滚,让他暂且后退一步,释出真气补往火龙体内。

    若这吞天蟒精力还处在顶峰,他是万万不敢贸然入阵,但经过与火龙缠斗,两败俱伤,正是将它一举击杀的好时机!

    与火龙补真气时,犀角兽用猛力朝火龙击来,他欲出箫抵挡,远方桃木棍飞出,正插在那犀角兽的断角上。

    “贺长老!”

    阵边弟子都松了口气。

    药堂的岳知则是先落在山门前,刚想为没有见到弟子损伤而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侧眸就见宁璇生抱着满身是血的陈妄走了过来。

    他急忙上前,正想施救,靠过去就察觉到这孩子已没了生气,俨然是死去多时了。

    悲从中来,他皱眉摇摇头,见宁璇生也是身中蛇毒之象,忙先封了他几处穴位,阻止毒往其灵府蔓延。

    “放下他罢。”

    岳知摸了摸陈妄的脑袋。

    宁璇生反应了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他来,不死心地问道:“岳长老,他还能活,他还能活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念了个清浊咒的术法,将两个孩子的满身污浊除去,没再言语。

    浮玉山上空,外门执事长老孟齐君随贺景一并入阵,见到锁阵的弟子觉得十分奇怪:“那几个小娃娃也能将七阶和五阶魔兽锁在阵中?”

    “非也,是这魔兽本身就不是冲着南华道来的!”

    贺景一看那火龙奄奄一息,金光尽散,不由满脸心痛,召回桃木杖,继而施法击在犀角兽头上,“我就说赭玄这事做的实在莽撞,怎么能将半魂放在浮玉山呢!”

    他气冲冲地扬起杖头,腾空一跃立在火龙跟前,见九毒吞天蟒起势要来,怒气灌了满眼,花白胡子跟着胸脯起伏一跳一跳的,蓄了十成力飞起一杖打在那颗偌大的蛇头上。

    真气虽输送过去,那火龙却肉眼可见的虚弱。

    李息垣察觉到异常,注意到满地的蓝眼蜮鼠尸体,它们体内的黑血把整个屏障腐蚀,黑血落下去后,树木接连枯死。

    “这血侵蚀了结印,难怪半魂越来越弱。”

    他看向到场的三位长老。

    “用术法清掉试试?”

    孟齐君瞥了眼正拿桃木杖对着九毒吞天蟒猛揍的贺景,将真元聚于掌心,投往被不断腐蚀的结印。

    云行忧见此也加入其中,同样施法去除黑血。

    “也不知赭玄现在身在何处,得想个法子把他找回来才是!”

    看他们除黑血的方法没什么效用,贺景更是心急如焚,忙出手相助。

    “贺长老莫急,五师兄深识远虑,定能逢凶化吉。”

    李息垣嘴上这样说,心里也免不了担忧,毕竟半魂损对于修道者来说,足以破其金身。

    他攒紧玉箫,同时又忧心起他大师兄来,这两人都杳无音信,总是让他心神不宁。

    “遭了!”

    孟齐君一声惊呼,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原来是九毒吞天蟒的墨绿毒液淌出来,与黑血混合,腐蚀结印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起来。

    _;

    身体里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好比玻璃窗长出蛛网裂纹,裂纹里透出不可愈合的绝望来。

    苏纨已经料到南华道该是何种凄惨景象,天蝠全部围过来,用利齿啃食血肉为袭,本以为如同以往只剩带着血肉的骨架,奈何金光一闪,将扑过去的天蝠全部灼成重伤。

    他露出满口血红的牙,狰狞一笑,抓紧机会,正要往蓝水莲塘里跳去,不想听身后传来一句:“赭玄道君留步,有位旧友想见一见您。”

    旧友?放你的狗屁!

    苏纨才不听这忽悠,都走到门口了,哪有什么留步的道理!

    见他铁了心的要走,身后的黑袍人敲了敲手中的阴刻兽面铜钟,只听有人发出一声闷哼,似是极力忍耐。

    这细如蚊的一声,使他不由自主顿住欲走的脚步,甚至胸腔里的那颗心,也微不可闻的痛了一下。

    他不受控制回过头,亲眼见到身后一幕,心脏忽是爆发出一股剧痛,比半魂受损之痛还要更深刻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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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试蛊

    那人跪在地上, 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腐烂伤口与褴褛衣衫连在一起,琵琶骨和手脚腕皆被铁钩穿透, 钩子上的血迹经过时日长久褪成了黑色。

    他低着头, 发丝蓬乱, 看不清面貌,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能认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