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记忆全部坍塌,连点鲜艳色彩都不曾留下。

    他回到了他的家,院里破旧荒凉,无复孑遗,那棵树也早就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少年跪倒在地,突然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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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腐烂

    擎霄尊君来的时候, 他正坐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泪眼婆娑:“师尊,我没有家了。”

    来人静默片刻, 走上前摸摸他的脑袋:“南华道永远都是你的家。”

    少年的泪沾湿男子的衣衫, 竭力平复也仍止不住声声悲戚:“弟子自称修道为除掉世间妖魔, 到头来却护不住被恶兽毁灭的故乡,弟子真是没用!”

    “沿途可见有不少道家踪迹,看来是炼兽法门执意追捕兽族,造成兽类发狂, 这才毁了金乡,”擎霄尊君扬手取来残垣里断裂的灭兽钉,心下已明白造成此地惨象的缘由,“恶果由他们所种,不怪你。”

    “是哪个门派!”少年一听用力抹去泪水, 瞪着一双红肿的眼, 里头全是无尽的恨意。

    “赭玄,你认为以你现在的修为,能杀几个仇人, 能除几只恶兽?”

    “我!”

    这话让他直面现实, 想起那头没有被自己杀掉的三头魔兽, 他欲言又止,不由捏紧了拳。

    “你的日子还长,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

    宽大暖和的手掌搭在他脑袋上,他仰头看向自己师尊,一改之前的伤心模样, 将手中的剑「砰」地钉在残缺的墙面, 恶狠狠道:“弟子势与炼兽邪门不共戴天, 此后斩尽天下邪祟,除魔卫道!”

    擎霄尊君收回手,看了他一会儿,思索再三还是把话咽回腹中。

    故人杳如黄鹤,唯剩往事回首,想起自己曾对戍云说过的话,小公子心里慢慢生出执念:他要做南华道掌门,他要让戍云看到自己站在道门顶峰的样子,到时没有人敢再说他们的不是,这样戍云就会回来了。

    少年的心扭曲了一下,果断道:“师尊,我以后定会成为南华道掌门!”

    “你就这般肯定?”男子看着他,脸上难得有了一抹笑意,“鹤悬他,并不比你差。”

    “大师兄?”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惊鸿一面的少年,“他再怎么厉害,也就是个双灵根罢了,哪能跟我比!”

    擎霄尊君摇摇头,“他若是能接你三招,就说明他并不在你之下。”

    “好,我这就去找他比试!”

    身边那些柔软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剩下承诺变成扫荡一切阻碍的执念支撑着,而这个阻碍偏偏就是徐清翊。

    他果真如自己师尊所说,总在不远不近地追赶着他,让他时刻不安心。

    掌门之位只能是他的,他想要的东西,哪怕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也要握在自己手里!

    为了永绝后患,他干脆找机会废了徐清翊的双灵根,反正他是独一无二的天火灵根,不管犯什么错,师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门派里那些人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到时候他当上掌门,看他们还怎么敢在背后议论他!

    没想到,这回师尊却大发雷霆,让他去慎思堂受了鞭刑,这一鞭一鞭抽在身上,没能让他幡然醒悟,只让他对徐清翊的恨意不断加深:那废物到底有什么好的,明明哪里都不如他,明明他才是天命之子,凭什么因为他能接下自己三招,就可以跟自己抢掌门之位!

    少年错就错在,他以为掌门之位看的是修行,于是拼命修炼,才导致后来的走火入魔,他并不知道,自己走火入魔的时候,也是那个他最恨的人,忍受着寒毒之苦,替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性。

    放在以前,擎霄尊君或许不是没有动摇过,但随着他这个五弟子的性情越来越凶狠暴戾,他心里掌门的人选只剩下徐清翊。

    眼见自己将入分神之境,为控制五弟子的性情,防止他得知掌门之位传给鹤悬后,与鹤悬大打出手,将整个道门闹得鸡犬不宁,遂闭关前他趁他不注意,给他服下月隐无忧草做成的丹药,并把触发月隐无忧草效用引子交给长昭殿的门童十九,嘱咐他在赭玄暴怒难以自控时,将引子放入他茶中,好使月隐无忧草压制他部分修为,以及封锁过往记忆。

    这一天确实如擎霄尊君所料,原主得知他传位给徐清翊,仿佛变成了疯子,在道门内大闹一场,十九也按照尊君教的那样,给茶里放了引子,顺便还往里加了一颗狂暴烈血丹。

    除了贺景和擎霄尊君,整个南华道好像都恨他,十九也不例外,他恨他的肆意打骂,恨他的日日折辱,恨他对鹤悬真君的恶言相向和阴险毒辣。

    那日火漫山岗,经过狂暴烈血丹的催发,原主走火入魔,体内血管尽裂,五脏俱损,月隐无忧草拼命压制烈炎,也没法将他救回来,只得看他痛苦地死在了满地焦土之上。

    他睁着血丝遍布的眼,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那一刻他在想,自己当初来南华道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了好久好久,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戍云,他终究,还是没有成为他想看到的样子。

    灵魂消散那时,另一个人从这具身体里重新苏醒了。

    故事又回到擎霄尊君闭关的山洞前,青年蹲在地上委屈地掉眼泪,一边抹鼻涕一边哽咽道:“师尊,你怎么能骗我呢!明明我才是整个南华道里最厉害的,你怎么能把掌门之位传给那个姓徐的!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您心里,我真的只配做一把守住南华道的刀吗?”

    “都几百岁了,还跟个小孩儿一样哭鼻子,丢死人了!”

    带着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关你什么事!”

    他生气地抬起头,朦胧的泪眼里映出一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这家伙笑眯眯的,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你不许笑,再笑我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

    大约是他笑里的嘲讽意味十足,他「腾」一下站起来,吸吸鼻子,做出逞凶行恶的模样。

    这人却笑得更欢了,甚至笑出了声。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看着,突然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眼泪还挂在笑眼上,他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拍了拍衣上沾的草叶:“我得回家了。”

    身旁的人倒剪着双手,自然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渐行渐远时,他转过身认真道:“真是抱歉,让你接替我这样糟糕的一生。”

    立在原地的人愣了愣神,轻声说:“走吧。”

    目送他消失在山的尽头,苏纨亦朝相反的方向转过身,行了两步后不由顿住:他该去哪儿呢?

    他看了看身旁连绵不绝的群山,它们宛若牢笼,将他囚禁在其中。

    “我得回家了。”

    他想起刚刚那人说的话:对了,自己也得回家了。

    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起来,他急匆匆地朝日升的方向走去,推开了前方那扇冷冰冰的门。

    光线一下变暗,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悲伤的哭喊声,混乱错杂的人影。

    他看着玻璃窗里的自己,那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脸颊上带着擦伤,额间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

    周围人来人往,似乎并没有人在意他,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被从手术室推出的急救床边,看到了躺在上面的人面色灰白,脸颊带着大片血红色的伤痕,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哥……”

    他不确定地叫了他一声,没等到病床上的人睁眼,趴在床边的男人突然冲过来,一掌打在他头颅边,声音嘶哑而愤怒:“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脑袋上的疼痛瞬间像烟花炸开的似的,一阵恶心眩晕感涌上胸腔,他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接摔在地上。

    “苏修权,你疯了是不是!”

    眼睛红肿的女人尖叫一声,冲过来护住他。

    紧接着医生护士也围过来,把他往病房里送去。

    血溢出纱布,顺着眉头淌落,染在眼睫上,浸入眼眶里。

    那一掌让他整个人重重跌进黑暗里,摔得鲜血淋漓。

    也对,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他仔细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抿嘴笑了一下:原来这人还真想让他死。

    你这一生中,有没有一个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的人?

    苏纨有,这世上总归是有天才的,即便是极少数,而且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比他早出生几年的哥哥。

    他哥是真的厉害,天生就聪明,学什么都特别快,别人还在咿咿呀呀读《唐诗三百首》的时候,他已经跳级去解奥数题了。

    他品学兼优,性格温和,整个人几乎完美无瑕,是许多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他爸妈非要妄想复制第二个这样的他出来。

    于是才有了苏纨这个「残次品」。

    小时候看不出差距,等长大一点拉开差距后,父亲的眼神从来不肯多在他身上停留。

    哪个小孩会不想得到父母的关注呢?于是他像哥哥那样,每日抱着书本认真学习,可他不是天才,只能靠努力累积,一步一步爬上自己兄长轻而易举就能站到的高度。

    大约是见到过太优秀的人了,所以才显得后面的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值一提。

    他活在他的影子,听到的都是“你哥以前可比你厉害多了!”“这算什么,你还差得远呢!”“好了,多向哥哥学习!”

    辛苦考出来的高分试卷被孤零零地放在一旁,风一来,就吹到了地上,被路过的人踩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他默默捡起试卷,看着被满脸慈爱的父亲搂着肩膀的兄长,捏了捏试卷的边角。

    “怎么了?”母亲走过来,拿起了试卷,抚去脏兮兮的痕迹,“这么高的分数,我们小纨真棒!”

    他被阳光照到,抬起头笑了。

    “哥哥过几天要去别的地方参加一个特别厉害的竞赛,爸爸妈妈会跟他一起去,小纨在家要乖乖的,听保姆阿姨的话,好不好?”

    “嗯。”

    他知道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值得他们喜欢的地方,于是尽量变得乖巧懂事,至少还能得到温柔的夸赞。

    写日记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那日天气晴朗,父亲带他和哥哥去公园,哥哥说想玩捉迷藏。

    他藏在弯弯的石桥旁,怀着忐忑又喜悦的心情等待着父亲找过来。

    就这样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他靠在石桥旁睡着了,直到一场大雨一点也不温柔地把他唤醒。

    那天真的下了好大的雨,公园里的人都走光了,他孤零零站在雨里,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着急地往家里走,觉得都怪自己睡着了,没听见爸爸叫他,所以他才生气地走了。

    进家门前,正看见他「生气」的父亲边打着伞,边背着他哥走进家门。

    他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着后脚走进门,先迎来父亲一阵劈头盖脸的斥骂:“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你哥脚崴了!”

    揪了揪湿漉漉的衣服,他目光平淡地看他一眼:“不是玩捉迷藏吗?我在等你来找我。”

    父亲一愣,加重了音量:“你哥都受伤了还想着玩,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爸,我没事,是你小题大做非要带我去医院!”脚崴的人摇摇头,“小纨,你都淋湿了,快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