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纨向斜后方看一眼的刹那就一把扯过陆杳,以双指推开剑身,那剑太过冰凉,令他眉头紧蹙,侧身举步上前,下颚在从剑锋处擦过时,右手已掐住持剑之人的手腕。

    这就沉不住气了?

    他知道徐清翊应该是发现了陆杳的身份,约莫也清楚他跟陆杳结灵契的事情。

    光是这一桩罪,就足够他以「叛离道门,与恶兽勾结」为由而斩了自己。

    但眼下让他身败名裂的最好机会,是即将到来的百道比武大会。

    这人都忍了几百年了,莫非还能败在这短短数日的等待上不成?

    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他见他脸色仍透着病态的苍白,发丝看起来有些凌乱,几日不见,竟是形貌 。

    “你怎么在我殿里?”

    【我在等你。】

    这句话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狠狠吞了进去。

    “你难道在等我?可你等我作甚?”

    “……”

    【我不知该去何处找你,就只能在这里等你。】

    他的心几乎要撞破胸腔,可脸还是冷冷清清的,他用力甩开他的手,那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夹刀带刺:“来看你死了没有。”

    “那恐怕要让师兄失望了。”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

    徐清翊收剑就走,步履匆急,连一刻停顿也不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要是再不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要全然失控,它们不停地叫嚣,嘶吼,要把他血淋淋的心剥开,好送到那人面前。

    “师尊,他似乎很恨我。”

    陆杳能察觉到他对他的敌意。

    “他哪里只是恨你,分明是想杀了你,”苏纨将被冰凉侵袭的手裹进袖子里,“他已经知道你是只老虎精了,你现在要是后悔,想赶紧逃,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阿杳,为师真想不明白,你这性子应该是头驴,怎么会是只老虎。”

    “为什么是驴?”

    “驴脾气犟。”

    “?师尊你笑什么……”

    _;

    伏笙殿院里的海棠树仍然翠翠绿绿的,跟秋令时节明显不搭。

    寒气充盈寝阁,银白的光束上下浮动,将疏淡俊丽的容貌时而遮掩,时而显现。

    随着气脉渡往丹田,转眼又消失无踪,盘腿打坐的人周身寒气骤消,面带青灰苦色,用手撑着榻边独板,心头浮上不少恼恨:那人活着,只会让他心神不宁,他必须除掉他,好摆脱情思蛊的纠葛和控制!

    徐清翊伸手探向自己的腹部,似是在寻找导致自己混乱的根结,不想又听见了心里的声音:

    【为何非杀他不可?他断你灵根,害你差些死去,又让你寒毒缠身百年,受尽苦痛,你应该将他囚禁在身边,日日加以折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你大仇得报,他也能永远留下来陪我,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愣怔几秒,似乎真的动摇了,反应过来后却怒斥道:“闭嘴!”

    要解开情思蛊,只能是杀了他!也必须是杀了他!

    窗外没有弯月,空中一片幽黑。

    白影行在水墨色的群山之间,无意识地去往浮玉山尾端,路过郇阳殿,隐约见到殿里叶片稀疏的望春树不知何时开了花,大朵大朵的雪白绽放在树头,风吹来,偶尔有一两朵自高处跌落。

    这使他想起了伏笙殿某夜突然绽放千万花朵的海棠。

    果不其然,走进郇阳殿,青年屈腿坐在高墙上,一手里拿着酒坛,一手搭在膝盖边,身旁则摆着把焦痕斑驳的剑。

    清寒吹散醉意,苏纨不用回首,也知来者何人,他背对着他,举起手中的酒坛:“请师兄上墙与我对饮一杯,如何?”

    他预料到这人会冷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开,或是对他冷言冷语,再甩袖离去,未曾想身旁还真多了个人影,那寒如粹冰的目光在酒和剑上轻飘飘地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望春肆意盛放,是扰乱天地自然。”

    “就这一次,”他摊开手心,雪白的花瓣散发着清香,慢悠悠地随风而逝,“不知道为什么,这阵子总是想起许多往事,仿佛只有花开了,才得见故人归来。”

    是他等不到明年春天了,想提前看看花开。

    “我一直记得三师兄与我比剑的样子,那日他就站在望春树下,是一种……执著的漂亮。”

    他总是在想,要是破阵那时,他没跟他置气就好了,或许莫秋折现在还活着,还像这把沾染风霜的剑一样,历尽沧桑,却无比坚韧。

    想起拿着花锄在树下挖出百年好酒的莫秋折,徐清翊神色复杂,沉寂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随后夺过他手里的酒坛:“这酒,你配喝吗?”

    “我不配,”他想都没想,答得很痛快,“可这样好的酒,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灌给狼心狗肺。”

    他抬手去抢,被他撤步避开,苏纨一个旋身卡住他回退的位置,右手抓住酒坛,往后拽时,酒坛恰好送到徐清翊面前,他见状恶劣的心一起,顺势用身体拦住他的避退,一手掐紧他下颚,给他猛灌一口酒。

    烈酒猛然灌进喉咙,呛得他不能呼吸,火烧感一直流淌到胃里,令他痛苦俯身激烈地咳嗽起来。

    苏纨抢过酒坛,正要再喝一口,送到口中才发现里头的酒水所剩无几。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招惹你了,现在倒好,我也没得喝了。”

    瞥了眼身边略显狼狈的人,他调侃道:“不过徐清翊,你这酒量倒挺不……”

    “错”字还在嘴里,那人身体忽是一软,倒在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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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激怒

    见此他哑然失笑, 将他扶起来,看他无力低垂着脑袋,似乎是醉了。

    “刚想夸你……”

    揶揄的话未说完, 这人突然抬起头, 目里迷蒙若有若无, 耳轮微微发红,凝眉盯着他看了良久。

    他目光与他对上,一时也不确定这人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便将他推开, 自己刚回过身,白影就猛地扑过来,让他重心不稳,差点从墙上掉下去。

    “你!”

    他跌坐在墙檐边,欲要起身, 冰凉的躯体紧贴上来, 像条蛇一样死死缠紧了他。

    寒毒发作了?

    苏纨感到纳闷,说起来他跟他呆在鬼巢里的那段时间,由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他身上的阳火已经为他驱散了大部分寒毒。

    他断定徐清翊只要不受寒毒折磨, 就算凭其一人之力也能守好南华道, 所以自己才全心全意地为他的筹谋添薪加火。

    一缕真元从眉心钻出,没入徐清翊体内,将内窍完完整整探查一遍,没察觉异常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其灵府。

    “师兄,再过几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轻轻抚上他的肩, 催发心头阳火, 将这副冰凉躯体慢慢变暖。

    翌日天刚亮,将醉了的徐清翊安顿好后,宁璇生正巧出郇阳殿门,本要往雁埘峰去,撞见他后目里添了几分欣喜,规规矩矩地向他请了早安:“弟子见过殿主!”

    苏纨看他一副出行的打扮,便问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宁璇生目里暗了一刹,又陡然明亮起来:“弟子得云长老准许,前往地洲替故友送一封家书。”

    他当即明白他口中的「故友」指谁,似是不忍提起那段伤心旧事,遂才避开:“过几日不就是百道比武大会吗?门中亲传弟子皆需随掌门前往白稷神域。”

    “待弟子办完事,就立即赶往白稷神域与南华道众人汇合……殿主到时也会来吗?”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问道。

    苏纨摇摇头:“我与掌门之间,必须有一个留在道门中,以防祸患发生。”

    “殿主说得是,是弟子考虑不周,”他挠挠脑袋,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弟子本想,若是殿主去了,就能看到弟子的玄阴剑法究竟练得如何了。”

    “无碍,等你回来后,再给我练一遍看看罢。”

    他拍拍他的肩,惊讶地发现以前那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已经长得结实刚硬。

    “是!”

    宁璇生笑了起来,嘴角边多出一个梨涡,急急忙忙往外走时,他又回过头,像是很舍不得他,“殿主,那弟子这就走了。”

    “去罢。”

    青年立在望春树下,宁静温和,使他不由地想起了教他练剑的师尊。

    您要等我。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暗暗在心底说道,然后御剑飞进云雾缭绕中。

    _;

    百道比武大会看的就是各门派年轻弟子的资历如何,而道界门派排名也因此转化而来。

    炼兽尚未兴起时,大家过招还算是公平,等到炼兽之法席卷整个道界,对于炼器门派来讲,比试那就是被直接碾压,后来他们索性放弃了天印传承,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南华道却不同,有原主与徐清翊这两个好苗子,早年在比武大会上以一身战百道,把各个炼兽门派打得鬼哭狼嚎,才有了名传天下的「双绝」之称。

    后来对决就成了原主与徐清翊相较,那日原主可丝毫不留情,出手狠辣,差些在擂台上取了他的性命,好在擎霄尊君及时制止,才没让原主得逞。

    自此之后,在世人眼里,赭玄道君的实力绝对是凌驾于鹤悬真君之上的,当然事实也本是如此,但苏纨偏要借此机会扭转乾坤。

    临行前,陆杳作为长昭殿殿主的亲传弟子,自然也要前往白稷神域。

    苏纨敲了敲瓷杯,神色肃然:“阿杳,此行你必是九死一生,要考虑清楚。”

    “阿杳心意已决,虽死无悔,”

    少年为他束好了发,奉上一杯冷茶,面色安然,“师尊放心,我会活下来的。”

    上一个对他说「日月可鉴,虽死无悔」的人大概已经变成一堆白骨了。

    他靠在藤椅里,任由竹影覆盖全身,喃喃道:“好,就当是为了我。”

    少年离去时,一如往常地回头看了眼坐在竹廊里的人,跟那日一样,他以竹影为盖,藤木为棺,仿佛就此长眠,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