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了,在乔郁不知道的时候。

    乔郁极其害怕这种不告而别,他茫然地站在空空荡荡的家里,晃了好久的神才想起来要去看手机。

    他的手机昨天被靳以良扔到了地上,钢化膜从中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像一朵狰狞的大丽花绽放在明宿舟的脸上,乔郁下意识觉得反感,拧着眉撕下了已经出现裂纹的钢化膜。

    他打开微信,果然,靳以良简短地告诉他:去公司,今晚不回。

    乔郁跪坐在地上,直到看见这条信息才松了口气,心脏慢慢落回原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在醒来看不到人的时候心慌得这样厉害。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不是吗?他们、他们只不过是随便……玩玩而已的啊……

    工作的强度不允许乔郁浪费这么多时间在儿女情长上,他很快又进了剧组,投入到紧张的拍摄之中。这次的剧本是他之前从未尝试过的角色,剧本里的那个男人阴郁又疯狂,在此之前从未有这样的角色形象能找上乔郁。

    这和乔郁的性格天差地别,所以在每天开拍之前,乔郁必须要把自己关在一个黑暗的房间半个小时,才能迫使自己进入角色中。

    入戏不容易,出戏更加不容易。

    这次拍摄的角色性格极具戏剧性,乔郁每天在剧组只能把现实中的自己完全隐藏,才能让身体里从未展现出来的另一面唤醒,他开始失眠,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觉。

    率先发现不对的是他的经纪人。

    那天剧组收工之后,乔郁先上的保姆车,他习惯坐在后排,经纪人上车后下意识往后伸手,“小郁给我递一张纸。”

    手伸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

    经纪人不耐烦地回头,“又听不见我说话!把你耳机给我摘了!”

    他的眼神刚一接触到乔郁就愣了。

    乔郁双眼无神坐在车厢后面,眼里除了瞳仁是黑的,眼白的部分已经被血丝覆盖,眼下的青灰重得连遮瑕都盖不住,他的下颌冒出了青茬,看上去颓废又落魄。

    可他的眼神却在感知到他人的目光后陡然凌厉,瞬间笼上了一层阴郁,乔郁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经纪人看,只看,却不说话。

    经纪人的后背缓缓被冷汗打湿,他从来没有见过流露出这种神情的乔郁。粉丝们都说乔郁听话乖巧,事实也是如此,乔郁脾气软性格好,即便工作最忙的时候他也从不抱怨,只小小地撒个娇就继续营业,这样让人省心的摇钱树,对他的工作人员更是连脾气都没发过。

    可他现在望向自己的眼神,竟然带了一丝连经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杀意。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抖着声音叫他,“小、小郁,你怎么了啊卧槽!”

    乔郁像是被人兜头倒了一桶凉水,打了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喘了一会儿后就有些痛楚地把脸埋在掌心里,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他用那双滚圆的、血红的眼看着面前的经纪人,沙哑而认真地问他,“哥,你有安眠药吗?”

    经纪人看着他原先一双清冽温良的狗狗眼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他忍着眼泪气急败坏地翻手机,要给公司打电话,“这戏我们不拍了!大不了就赔钱,你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

    乔郁还没出校门就由他带着,是公司里最让人省心的孩子,他见证着乔郁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是真心把他当弟弟看待。这个剧本是乔郁自己挑的,早在一开始他就担心乔郁能不能胜任这种性格的角色,可谁知道这才进剧组多久,人都快给折腾没了半条命!

    乔郁见他来真的自然去阻拦,“哥你干什么呀!”

    他把手机抢过来藏到背后,“我都拍了这么长时间了不能半途而废啊,对导演对大家都不负责。再说了我还怕网上有人拿我做文章呢,我负面新闻还不够多啊?”

    乔郁双手合十凑到他面前,朝他眨了眨眼,“我就是这两天没睡好,你给我两颗安眠药好不好?”

    乔郁已经要把影视城的宾馆当成了家,他从卫生间出来坐在床前,发梢还在滴水,啪嗒啪嗒打在手机屏幕上,床头柜上有两颗安眠药,和一杯温水。

    他用指腹抹开屏幕上的水滴,打开微信界面,靳以良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二十多天前,那时乔郁还没进组,他新做了几个马芬,问靳以良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靳以良的回复很简短,也很冷漠——忙。

    在那之后乔郁就进了剧组,从早上拍到晚上,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第二天清晨起床,周而复始地重复前一天做过的事。

    而现在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终于有时间静一静的时候,发现自从上一次分别,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靳以良了。

    乔郁抿了抿唇,点开他的头像又退出,反复几次后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和他的聊天界面,飞快地打了一句“在干什么”就要点发送。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直到又一滴水珠砸了下来,他也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乔郁揉了揉眼睛,把一双本来就红的眼又揉出了血色,他缓慢地、绵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

    他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删除了。

    乔郁躺在床上,把那两颗安眠药用已经凉透了的水松了下去,他关上了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别人吃安眠药能换来一夜好眠,而乔郁吃安眠药换来的却是一夜多梦。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靳以良会走进他的梦里,却只有一个背影。

    靳以良赤着脚,穿着家里那套米白的家居服,慢悠悠地一直往前走。

    他走得并不快,可无论如何乔郁在梦里总是追不上他,无数次他想张口喊他的名字,叫他不要走,等等自己。

    可话即将要出口,乔郁却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乔郁追不上他,也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连背影都消失不见。

    乔郁沙哑地嘶喊了一声,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天色早已大亮,投进窗户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可能前一晚在梦里一直追人,醒来后乔郁只觉得浑身酸疼,这一觉倒是睡着了,就是有点累,醒来头晕脑胀,仿佛在梦里像个陀螺一样被人抽打,连着转了一晚上的圈。

    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时发现微博自动推送了一条信息:靳弘光病重,正在医院抢救。

    乔郁翻身下床,只来得及给经纪人打电话请假,匆匆戴了个口罩就冲出门去。

    他知道靳弘光躺在哪家医院,前几个月他和靳以良打得火热,靳以良身边的人都记住了他的脸,所以乔郁想要进入楼层很简单。

    靳弘光是今天凌晨病发送医,现在还在手术室里躺着,生死不明。乔郁等不及电梯,一口气从楼梯间爬上了八楼,他扶着膝盖弯腰急喘,口罩这时都过分阻碍了呼吸,被他胡乱地一把扯掉。

    乔郁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一抬头正好一个背影闯入眼中,米白的家居服……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捂住了心口,乔郁怔怔瞪圆了眼睛,只能茫然地看着那身影,呼吸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