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样的情况仅仅只出现一次,但依旧让蓝礼有些精神恍惚。今天午餐的时候,他坐着都睡着了,然后又毫无预警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结束一天拍摄之后,蓝礼早早回到旅馆试图休息,但明明眼皮沉重得不行,却又睡不着,浑身肌肉又酸痛又疲惫,可是大脑却无比清醒。无奈之下,蓝礼只能拿出剧本,开始阅读明天拍摄的内容,虽然“活埋”的剧本并不复杂,台词也不多,但隐藏在文字的背后,那些看不到的内容才是演员发挥的空间所在。

    翻着翻着,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他总觉得有东西在骚扰,烦不胜烦,抬手挥了挥,却发现根本挥之不去,就好像恼人的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他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然后入手就是一片沙砾,那磕磕绊绊的手感着实太过真实,以至于把他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坐了起来,脑袋狠狠地撞到了木板上,尖锐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起来,可是却没有时间理会,慌乱地视线扫视了一下,呼吸刹那间就停滞了——

    他在棺材里,沙子正在不断地往下掉落,这不是酒店房间,这根本就是他被活埋的场地。

    梦境,这是一个梦境,他是蓝礼·霍尔,他此刻躺在酒店的床铺上睡觉,这不过是一个噩梦。他吞咽着唾沫,告诫自己,但这所有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沙子不断坠落下来的声响,胸口堆积沙砾也来越多的沉重,沉闷炙热到几乎就要沸腾的空气,忽明忽暗的手电筒灯光,还有耳边那犹如惊雷一般响起的手机震动声……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尤其是脑袋和手臂传来的疼痛,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他抬起手看了看,然后就看到手背沾满了血迹,手里的手机正在滋滋滋地震动着,记忆刹那间汹涌而至。

    刚才一枚炸弹丢了下来,棺材的盖子被震裂了,然后沙子就犹如暴雨一般洒落了下来,手机丢失了信号,他的通话也被强迫中断,绝境之下的求生本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他试图用衬衫塞住裂口,阻止沙子进一步宣泄下来,但木板终究还是断裂了,沙子稀稀落落地还是在持续不断地往下落,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如果再不出去,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是的,他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

    看到手里震动着的手机,希望的光芒顿时点燃,刚才丢失信号的手机终于再次响起来了,他必须让外面知道,他的情况发生了意外,救援速度必须加快才行。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立刻就按下了通话键,没有任何犹豫,“喂?是谁在那儿?”抬起手电筒,那奶黄色的光芒可以清晰看到细细的沙子洋洋洒洒地掉落下来,居然有种凄美的壮阔感,但他此刻却没有心情理会了。声音里透露着急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保罗·康罗伊吗?”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顿,那刻意的清晰咬字无比缓慢,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不得不直接打断了那个声音,“是是是,我是保罗,你是谁?”他不得不抬手将衬衫塞得更严实一些,因为沙子还在不断掉落,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了。

    “保罗,我是阿伦·达文波特(an davenort)。”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依旧咬字清晰,让人心生不耐,“我是crt公司的人事主管。”

    “是是,我给你留过言。”他只希望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沙子还在掉落,手机就要没电了,更不要说信号还时有时无。

    “是的,我还从国务院的丽贝卡·布朗宁(rebea

    owng)那里听说了。你能不能说一说你现在的情况?”

    电话里那慢条斯理的声音着实让人恼火,但他现在却没有时间发怒,因为眼前沙子掉落的速度一直满不下来,迫在眉睫的生死关头之下,他没有时间去理会对方,只是烦躁地说道,“更糟糕了,可能发生了爆炸,现在沙子一直在往下漏,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填满了。”话语无比慌乱,他甚至没有办法组织自己的语言。

    “好,好,慢一点说,你尽量冷静。”他翻了一个白眼,他就要死了,对方居然还让他冷静,但发怒的瞬间硬生生地咬紧了牙关,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手上,衬衫居然一点一点塞进了裂缝里,这让他看到了希望,全神贯注地在左手的工作上,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对方,“我来问你,你和谁通过电话了?”

    裂缝终于堵住了,沙子终于不再掉落了。

    “草!这他妈的有关系吗?”烦躁感汹涌上来,他没有忍住,骂了一句粗话,但经历过这所有的挣扎,他也知道,愤怒在此刻帮不上忙,于是深呼吸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让大脑再次运转起来,“额,劫匪,人质工作小组的丹·布伦纳(dan

    enner)……”

    “好的,保罗,我知道了,那媒体呢?我知道你的绑架录像泄露了,不过你和任何人直接说过这件事吗?”

    对方打断了他的话语,单刀直入地询问到,他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为什么对方想要知道这个,但话语还是回答到,“不,不不不。”

    “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对方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这让他的眉头再次纠结了起来,视线余光却一直因为衬衫塞住的裂缝口而分神,他没有办法专注思考,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现在是生死关头,他顾不上那些细致末梢的东西了,“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我们需要尽量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怒火刹那间冲破了危机感的束缚,他狠狠地用左手手肘击打了一下头顶上那脆弱的盖子,愤怒地嘶吼到,“现在的状况就是我在他妈的棺材里!”沙子因为剧烈的震动再次开始掉落下来,“我认为范围已经足够小了!”他用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量,死亡的恐惧,活埋的憋屈,求生的渴望,在这一刻迸发到了极致,“救我!救我!”他的瞳孔完全崩裂,失去理智地吼叫到,“你他妈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你是怎么帮助我的?啊?啊!”

    他就如同溺水之人一般,不管不顾地挣扎着,但所有力量都消融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他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第0106章 睚呲欲裂

    “救我!救我!”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恳切,愤怒之中带着一丝哀求,这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他不管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他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够做到,但这就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在呼救,他在恳求,他在呐喊。

    声嘶力竭的最后,却有着分崩离析的痛苦,席卷而至,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滚烫地模糊了视线,灰色的绝望开始一点一点攀爬上脚踝。

    “我知道你很难过,不过据我所知,他们马上就可以救你出来了。”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冰冷地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希望时间不会太长。”

    草!草!草!

    他忍不住磨着牙齿,一句接着一句地咒骂着,那琐碎的声音在唇瓣兜兜转转,几乎就要呼吸不过来,最后所有声音在喉咙里咕噜了一阵,只能低声祈祷着,“感谢上帝。”祈祷这不是说说而已,祈祷他们真的就在附近,祈祷他真的能够死里逃生,那种委屈的呜咽带着一丝苦涩,一丝凄凉,一丝庆幸。

    “是啊,感谢上帝。现在,我要打开录音机。”

    “什么?”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清楚,完全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打开录音机?

    “等一下。”耳边传来了录音机转动的声音,“这里是阿伦·达文波特,crt公司的人事主管,日期是2006年十月二十三日,我正在和保罗·康罗伊通话。康罗伊先生,你知道我正在录制这段谈话吗?”

    他躺在一片沙子上,丝毫不敢动弹,任何一点动静似乎都会引发一片沙子的掉落,手电筒也已经丢在了旁边,嘴唇干涸得开始往外渗出血珠,但他的大脑却根本无法运转,在那生死一线之后,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他甚至就连呼吸都顺不过来。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回答我的问题。”电话另一端却展现出了难得一见的“专业素养”,这种素养却有着一种近乎于机器人的冰冷,让内心的烦躁再次开始躁动起来。

    突然,手电筒就熄灭了,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粗话,“狗屎!”惹得对方再次说了一句“康罗伊先生”,他不耐烦地拿起了手电筒,开始拍打起来,心不在焉地敷衍到,“是是是。”

    “请问我得到了你的许可进行录音了吗?”

    但手电筒没有反应,黑暗之中只有手机屏幕那幽幽的光芒,他想要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可是左手才抬起来,就发现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只手拿着手机,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这让他懊恼地用手电筒捶了捶侧面的墙壁,它闪光了一下,但仅仅只是闪了闪。

    “你为什么需要我的许可?这是关于什么的?”他的教育水平不高,否则也不会当卡车司机了,对于这些大公司的流程没有太多了解,此时更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思考,只能随意地应付到。

    “我需要你回答是或者不是,请。”对方的声音依旧彰显着专业。

    “是!是!”他用手电筒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咬着牙齿说道,“这可以了吗?”

    “谢谢。”对方的礼貌丝毫没有因为他的粗鲁而减弱分毫,“康罗伊先生,你什么时候被crt公司录用的?”

    “我不记得……”他的话语有些凌乱,手电筒重新亮了起来,“九个月前,那就是一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有些缺氧,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肺部灼热地厉害,沙子依旧在不断掉落着,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裂缝,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一般。

    “我看到你的正式录用日期是一月四日。正确吗?”

    “谁在乎?”他烦躁地说道,急促的呼吸找不到一个宣泄口,“这他妈的就是胡闹。”对方的冰冷和他的火热、对方的平静和他的危急,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他越发无所适从起来,无意识地开始伸手去触摸那些裂缝。

    “一月四日,正确吗?”对方却不为所动,依旧坚守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