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死寂的静谧,让人产生一种时间陷入静止的错觉,电话另一端等待了许久,依旧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似乎就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一股哀伤缓缓升起,他轻声说道,“对不起。”没有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声音微沉,在那幽幽的手机光辉之中回荡着,莫名地增添了一抹兔死狐悲的悲凉。

    他,掐断了电话,然后缓缓地把手臂放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上方的那一片木板,放在胸口的手电筒闪了两下,终于平稳了下来,一抹幽光在黑暗的压迫之下似乎岌岌可危,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

    他就这样躺着,呼吸的声音在渐渐消失,胸口的起伏在渐渐平静,嘴角的弧度再次回归原样,那双深褐色眸子里的光彩缓慢地消散开来,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绝望,没有了讽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平静,仿佛可以真实而清晰地看到那微弱的生机伴随着光彩一起消失的过程。

    呼。世界,再次安静了。

    恍惚之间,他再次回到了上一世的病床之上,白茫茫的一片,周围可以看到医生和护士在快速奔走的身影,丁雅南泪眼婆娑的脸庞上写满了绝望和震惊,在汹涌人群之中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所有嘈杂声都开始消失不见,世界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他知道,没有下一次了,这就是终点,一片虚无的终点。

    “……蓝礼。”

    空旷的声音从悠远的天际边传来,模糊不清,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回荡着,识别不清楚方位,也分辨不清楚内容,仿佛只是风声的呼啸而已。

    “……蓝礼。”那声音依旧在飘荡着,空空荡荡的回音显得单薄而脆弱。突然之间,声音就越过了星际的浩瀚,直接在耳边炸裂开来,“蓝礼!”

    一束光芒在瞳孔深处爆炸开来,刺眼的灯光瞬间涌入眼睛里,撕裂的痛苦让身体遵循着本能闭上了双眼,那明亮到近乎炙热的光芒刹那间就将所有黑暗都消融不见,即使仅仅闭着眼睛也可以感觉到那沸腾的热度,但,他却依旧没有力气去触碰了,甚至就连大脑都已经反应不过来。

    “蓝礼!上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礼!蓝礼!”

    那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嘶吼着,就好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海洋深处用力往上拉扯,猛地,他就钻出了水面,窒息已久的肺部突然就吸进了大量的空气,“喝。”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再次睁开,浑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就连眼球都无法移动,只是愣愣地看着正上方的那个光源,刺得眼睛隐隐作痛。

    “蓝礼?回答我?蓝礼!”

    “呼,呼,呼……”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魂魄终于再次回到了身体之中,茫然地转头看了看,模糊的焦点试图在眼前寻找到一个参照物,远处的一个个身影都失去了脸孔,带着同样的面具;近在咫尺的那个人也是一样,带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这让他陷入了茫然,满头的问号得不到解答——

    他是谁?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到底应该如何区别?他是保罗还是蓝礼,亦或者只是楚嘉树的梦境?他是不是被活埋了?他被拯救出来了吗?他活下来了吗?还是说,他正在拍戏?那酒店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我,现在在哪儿?”挣扎着,他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

    罗德里格看着眼前的蓝礼,莫名地,眼泪就掉落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很狼狈,但却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擦了擦脸颊上滚烫的泪水,“仓库,我们现在在仓库,这里是片场。”罗德里格不知道蓝礼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竭尽全力解答。

    “记得吗?我们正在拍戏,然后你……你因为太疲惫了,所以睡过去了,把你叫醒之后,我们就再次投入了拍摄。你现在还好吗?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今天的工作可以暂停,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租赁仓库的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的资金还是比较宽裕……”

    罗德里格还在继续说下去,但蓝礼却抬起手来制止了,他再次转头看了看,视线里的脸孔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张张又陌生又熟悉的脸孔,带着恐慌和震惊,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就好像……就好像他刚才死里逃生一样。

    “所以,我们刚才正在拍戏。”蓝礼的大脑转得有些迟缓,他依旧有些模糊,他刚才被称作“蓝礼”,这意味着,这里是现实?但,他又怎么分辨呢?难道要像“盗梦空间”里一样,寻找坠落的失衡感?亦或者是,找到自己的图腾?

    混乱的思绪收敛了起来,他再次抬起头来,然后就看到了罗德里格那迫切的神情,眼底残留的眼泪倒影着他苍白而绝望的脸庞,“……那刚才这场戏的拍摄还顺利吗?”

    这一切都没有真实感,一切又太过真实。虚幻与现实之间的界限着实无比模糊,现在这一刻和刚才那一刻似乎没有太多的区别。但至少他现在是“活着”的,哪怕是幻觉,他也是活着的,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当下,就当做他是蓝礼吧,就当做刚才只是拍戏吧,就当做酒店看剧本看到入睡只是一个梦境吧。

    “很好。”罗德里格的话语有些磕磕绊绊,蓝礼的问话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刚才蓝礼的状态如此糟糕,现在居然在询问拍摄情况?这……这……着实是让罗德里格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但退一步想想,蓝礼已经奉献了如此精彩绝伦的表演,如果摄像机没有忠实地记录下来的话,那就是他们的罪过了,“完美!我是说。”罗德里格快速地说道,“所有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镜头角度也完美,不需要补拍了。精彩,真的精彩绝伦!”

    在他的脑海里,想不出任何一名演员能够达到如此高度,即使是罗伯特·德尼罗、即使是阿尔·帕西诺、即使是马龙·白兰度都不行。尽管说他没见识,尽管说他判断有失公允,尽管说他大惊小怪,但这就是他的想法,刚才这一场表演,绝对值得载入史册!

    “那就好。这是好事。对吧?这是好事?”蓝礼虚弱的声音调侃了一句,紧接着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0108章 疯魔成活

    即使是身为导演,刚才这场戏也真正让罗德里格瞠目结舌。

    事实上,在表演过程中,蓝礼篡改了台词,许多部分都是临场发挥,最明显的就是在表演最后阶段,剧本里其实保罗震惊之余还是有说话的,他忍不住骂了粗话;而且,在绝望之后,他还说了一句“是你们把我带到这儿的”,这才引发了电话另一端的那句“对不起”。

    但在实际表演之中,蓝礼完全沉默无声,掐去了所有台词,仅仅只是依靠眼神和呼吸的细腻变化,就将那种绝望到无力的情绪生动地展现了出来,比起愤怒的反驳、比起不甘的指责,这无声的幻灭反而带来更加汹涌的震撼;嘴角那若有似无的一抹微笑,更是将这种嘲讽和无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表演的力量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强大的气场甚至影响到了对戏之人——艾利克斯·维拉格拉萨,他仅仅只是现场辅助,后期会重新寻找专业演员对电话另一端的声音进行录音,但就连业余演员都不算的艾利克斯,却深深感受到了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绝望,以至于他的声音表演都赋予了更多生命力。

    收敛压抑之后的情绪却迸发出了成倍的能量,让每一个旁观者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罗德里格不得不承认,蓝礼的表演甚至超越了剧本,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不仅仅是最后一场戏,其实这一整幕戏份都是如此,看不出任何雕琢的痕迹,整个表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是带给观众的反思却是如此汹涌:

    保罗对家庭的责任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动力,即使观众不明白他和琳达之间出了什么问题——琳达始终没有接电话,而且公司还泼脏水地认为保罗和帕梅拉有染,但观众却可以深深地感受到保罗对家庭的执着和眷恋,他也许做出了一些错误的选择,他也许性格不是那么讨喜,可毋庸置疑,他是一个家庭好男人。

    他为了家庭而选择来到伊拉克,现在却要葬身于此。

    大型公司对无权无势小职员的冷漠则让人不寒而栗,他们不仅无所作为,而且还在想方设法地推卸责任,利益当头的冷漠和残酷在这一通电话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揭开糖衣外壳,显露出了利益至上的邪恶本质,每一个员工仅仅只是他们的工具而已——就连打电话的人事主管阿伦也是,在国家机器和大型机构面前,个人犹如蝼蚁一般,无足轻重。

    他相信了公司的庇护来到伊拉克,现在就连死后得到补偿的权利都被剥夺。

    进一步思考,那么这些大型公司和政府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这一场戏里,罗德里格清楚地感受到了两层表演,正如蓝礼所说,一层是真实的情绪,一层是保罗的属性,那内敛的表演却蕴含了如此骇人的能量,演技的力量让他的灵魂都在瑟瑟发抖。

    “活埋”的拍摄已经进入了第六天,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更加惊讶,他原本以为自己对蓝礼的表演已经习以为常,他原本以为蓝礼不能再更加出色,但,显然他错了。

    回过头,剧组其他成员们都依旧愣在原地,似乎是思绪转不过弯来,又似乎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一个个都目光茫然地站在原地,灵魂出窍,不知所措。尤其是艾利克斯,他好像回不过神来一般,满脸木然,失魂落魄。

    罗德里格再次看向了蓝礼,没有掩饰自己眼底的担忧,虽然拍摄出来的镜头质量远远超出预期,内心的狂喜已经将他淹没,但蓝礼的状态……即使他是一个演技门外汉都可以看得出来,糟糕,十分糟糕,就好像他亲身经历了保罗的折磨一般。

    “蓝礼,你确定不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吗?”罗德里格再次开口询问到。

    蓝礼重新躺了下来,眼底的疲惫根本隐藏不住,他轻轻摇了摇头,可是脑袋却仿佛有千斤重,如果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几乎消耗了他全身的力量,那油尽灯枯的疲倦,让人忧心忡忡。“继续拍摄吧,早点结束工作,早点收工,我可以好好放一次大假,长长的大假。”

    那调侃的声音有气无力,就连嘴角勾勒起的弧度都犹如一缕烟尘,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般。

    罗德里格还想要说点什么,但蓝礼已经再次拿起了剧本,躺在棺材里就开始翻阅起来,为下一场戏做准备,劝阻的话语终究还是卡在了喉咙里,转过身扬声喊道,“下一场戏!准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拍摄进度,尽快杀青。结束所有工作之后,蓝礼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蓝礼知道他现在状态不对劲,糟糕的睡眠质量一直在透支他的体力,无法区分虚幻和现实的恍惚状态更是无比危险。他知道,他现在有些失去控制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情况,毕竟他是表现派演技出身,即使尝试方法派也不会有太多的意外,更有可能的是他无法打破自己的框架,表演着表演着就再次回到了表现派演技上来,因为这才是他最为熟悉的表演方式,那么他想要尝试融合两种表演的意图就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