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在照着报告念稿子,那些专业的医学词汇,他念了无数遍,总算是通畅起来,可是注意力却总是有些不太集中。视线余光可以看到眼前的亚当,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化作了一团混沌,笑容消散了、阳光消退了,焦点一点一点地晕了开来,只剩下一片茫然。

    猛然之间,时间似乎就停下了脚步,就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这一点点的茫然,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挣扎,有的只是不解的困惑,却泛起了淡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亚当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却发现脑袋依旧无法理清思绪,他轻轻地将椅子往后推了推,然后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站立了起来,手臂居然有些使不上力,身体踉跄了一下,不过条件反射地支撑住了,他还无意识地对医生露出了一个笑容,似乎在嘲讽自己的狼狈,又似乎在道歉自己的失礼,只是,他的眼睛依旧看不到焦点,自然也让人无法分辨。

    然后,他就站起来,走到了窗户旁边。

    耳边的声音依旧在不断回响着,但亚当需要一点新鲜空气。站在窗口边,看着下面的车来车往,焦点停顿在一辆大红色的车上,随着车流前行,然后就再次模糊掉了,愣了愣神,回荡在房间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先把肿瘤缩小到容易处理的大小,然后再考虑进行手术治疗。”

    对了,他罹患了肿瘤,更为准确来说,是恶化的肿瘤,也就是癌症。

    这个想法冒了出来,停止思考的大脑不由重新开始运转起来,真实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的手指忍不住蜷缩,指尖冰凉冰凉的。癌症意味着什么?死亡。

    一个简单的词汇冒出来,亚当手指的动作就不由顿了顿,耳边传来医生那冷静客观的声音,“……接下来,化疗有可能导致不孕”,但他却充耳不闻,直接打断了医生的话语,“但我会好起来的,对吧?”

    安德鲁抬起头看向了亚当,那疏朗的眉宇之间带着些许紧张,还有更多的是疑惑,那种忐忑犹如氤氲的烟气般缓缓晕开,却并不汹涌,渐渐地,渐渐地缠绕着眉宇,一点一点延伸。

    安德鲁莫名地觉得肩头肌肉稍稍一紧,无形的压力开始蔓延,他避开了视线,努力试图回想回应的话语,但大脑却一片空白。

    “对吧?”

    亚当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专注而认真地看了过来,隐隐之中透露出一丝期望。

    “……如果你想要找人倾诉一下。”安德鲁总算是想了起来,但一句话却说得无比艰难,甚至有些磕绊,他抬了抬手,却无力地放了下来,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做了这个动作,又到底想要干什么,“呃……我们医院,嗯……有一些优秀的社工和心理医生……”

    医生的话语再次在耳边渐渐变得模糊,亚当重新看向了窗外,大脑渐渐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犹如白纸一般的空白,而是混沌的空白,无数的思绪在轻轻地涌动着,却混乱成为一团,根本无法理清,瞳孔深处透露着迷茫和困惑,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就停住了脚步。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依旧清澈而明亮,一时间却找不到灵魂的踪影;透过那瘦弱的肩膀,似乎可以看到雀跃的精灵渐渐沉寂了下来,灿烂的阳光慢慢消散了开来,欢快的气息缓缓平复了下来,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团灰色,不是明亮的白色,也不是深沉的黑色,而是模糊的灰色,充满了不确定的摆动。

    威尔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带着困惑、带着失落、带着迷惘、带着孤寂的背影。一切都是淡淡的,并不汹涌,只是感觉到整个人的气场渐渐弱了下来,仿佛一团明亮的火焰,失去了柴火的支持之后,逐渐暗淡了下来一般。壁炉周围依旧可以感受到淡淡的余温,可是温度还是无法控制地降低了下来。

    这种失温的过程,如此缓慢,却又如此无助。更多还是茫然——想要奋力反抗,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入手的茫然,于是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莫名地,威尔就品尝到了一丝丝苦涩。

    不是呼天抢地、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那种痛苦,也不是感人肺腑、潸然泪下、直击心灵的那种震撼,一切就只是犹如一杯温开水般,恰到好处,轻轻拉扯着内心深处的伤口,那沉闷的酸涩,只有自己能够品味地到。

    威尔忽然就转过了头,于心不忍。因为在那个背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不知所措、茫然若失的自己。记忆,终于再次回来了,一切都是如此栩栩如生,真实得可怕,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乔纳森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嘴角还依旧带着笑容——蓝礼刚才表演之中的小表情、小细节和小台词,有种浑然天成的戏谑,让人忍不住就会心一笑,他喜欢这样的瞬间,苦中作乐的时刻。可随即,乔纳森就品味到了那抹苦涩,汹涌得几乎无法吞咽。

    他终于明白了蓝礼的意思。

    和之前的那一次表演,这一次的表演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不到发力的痕迹,看不到情绪的爆发,看不到戏剧的起伏,一切都是轻描淡写,让人可以细细地品味到隐藏其中的细腻情绪——

    茫然,迷惘,失落,那种空荡荡的虚无感让焦点失去了方向,似乎不曾真正地明白,癌症到底意味着什么,又将带来着什么?似乎不曾真正地了解,癌症需要面对的是什么,未来的道路又在哪里?

    那瞬间涌上来的手足无措,就像是打翻了蛋糕盘的三岁孩子,惶恐不安地担心着父母的责骂,却又不确定自己的行为到底有多么恶劣。那无辜的眼神里透露着纯真而质朴的茫然,却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内心深处的柔软,酸涩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癌症。

    仅仅只是这一个词汇的重量,就犹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了胸口。

    蓝礼将所有戏剧化的爆发都收敛了起来,云过无痕的细腻处理却让所有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相比之下,之前的那一次表演就像是耍猴戏一般荒谬、夸张、可笑,甚至是油腻。那样全面释放的表演,放在这里,反而显得廉价。粗粗一看,会感受到震撼,强有力的一击;但细细回味之后,却太过凶猛、太过发力、太过急躁,所有东西一口气爆发出来,反而流于表面。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争论,乔纳森只是舔了舔唇瓣,舌尖的苦涩就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知道,这才是真正出色的表演。

    难怪。难怪刚才蓝礼如此的不满意,难怪刚才蓝礼的措辞如此激烈,难怪刚才蓝礼甚至不顾失礼的情况下,要求了休息。状态的差别,让表演呈现出天壤之别。如果乔纳森知道蓝礼可以奉献如此的表演,那么他对之前的表演也势必会嗤之以鼻。

    但难能可贵的是,他不知道,蓝礼却主动提了出来。

    这一份敬业精神,让乔纳森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揣测和吐槽,脑袋就有些抬不起来。

    “……卡!”足足慢五秒的时间,整个片场鸦雀无声,乔纳森这才出生打破了平衡,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想了想,主动说道,“我们观看一下回放吧。”

    第0421章 集体打脸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那细腻而真实的表演,仿佛是清澈蓝天之上的几朵云朵,在轻风微拂之下云卷云舒,留下淡淡的痕迹,却以整个苍穹为画布,勾勒出了恢弘的画卷。

    人是如此的短视,只看得到潮起潮涌的震撼,却忽略了整幅画卷的浩瀚。以至于,当真正窥见全貌时,高山仰止的恢弘却让灵魂都陷入了冻结。

    两次表演,蓝礼仅仅只用了两次表演,就证明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道理。

    前后两次表演,间隔还不到二十分钟,却呈现出了落差分明的两种不同风格,对角色进行了不同的解读和演绎,真正地让人全方位地感受到了表演的力量。

    外放的暴戾,内敛的细腻,外放的奔腾,内敛的回味,外放的汹涌,内敛的错杂。同样的角色额,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情况,不同的表演却赋予了剧情不同的内涵,更重要的是,赋予了角色不同的生命。

    蓝礼的第一次表演已经让人惊艳,充分展示出了接到癌症诊断的强烈情绪,没有大哭大喊,却在那双眸子里呈现出了世界分崩离析的波澜壮阔,紧绷在肌肉表面之下的雷霆万钧,丝毫没有泄露出来,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让人深切地感受到了生死边缘的大起大落,一句“癌症”,着实太轻,也着实太重。只有真正经历过癌症煎熬和折磨的人,才能够感受到那种在地狱饱受煎熬之后险死还生的滋味。自然,也只有真正接到过死亡通知书的人,才能够感受到那种站在悬崖边上被判死亡的绝望。

    所有人都认为,蓝礼的第一次表演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活埋”和“爱疯了”的成功绝对不是偶然,这位新生代演员奉献了极具爆发力却又兼顾厚度的演出,不是那种低劣的咆哮式表演,而是展现了疯魔成活的逼真。

    这就是巅峰。这几乎是在场每一个人的一致感受,没有人认为蓝礼还能够突破如此表现;但紧接着,他们就感受到了脸颊火辣辣的疼,那一记耳光,干脆利落,雷厉风行。

    蓝礼的第二次表演即使用惊艳都不足以形容,那刹那间的迷茫和慌乱,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不安,那面对残酷现实的徘徊和困惑,轻轻地,柔柔地,淡淡地,却浓烈而汹涌得塞满了胸膛,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