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塞斯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再次尖叫了起来,“有车,有车!”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充满了求生的渴望,“错了,错了,错了!”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后就看到迎面而来的车子疯狂地按着喇叭,“叭”地从旁边呼啸而过,即使不用睁开眼睛,他都可以想象对方粗话连篇的场景。

    “上帝,伙计,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塞斯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可没有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停下!”塞斯转过头,看向了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双眼沉静如水,却汹涌着痛苦,犹如一汪月光在湖面上荡漾开来一般,层层涟漪寂静无声,却搅乱了整个世界,这让塞斯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短路,“亚当”,这句呼喊就脱口而出,“停下!该死的,停下!”

    那不是蓝礼,那也不是威尔,那是亚当。

    可是亚当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居然还踩下了油门,持续加速,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让人心惊肉跳,就像是死神的镰刀在铿锵作响一般。

    塞斯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就拉起了手刹,强制性地把车子停了下来。

    “砰”地紧急刹车,让塞斯整个人都往前扑,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双手及时抬了起来,支撑出了储物箱,作了一个缓冲,卸下了所有的冲击力。可即使如此,他的心跳依旧疯狂地撞击着胸膛,劫后余生的喜悦根本来不及汹涌,恐惧和愤怒就喷薄而出。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塞斯朝着驾驶座上的亚当愤怒地嘶吼着,可是情绪乱成了一团麻,根本无法理清,以至于他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思绪,只能是不痛不痒地说道,“你他妈地就是在犯傻!”

    “下车。”亚当没有理会塞斯的咆哮,冷漠而淡然地说道。

    塞斯不由就愣住了,怒火更加旺盛,“下车?”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亚当,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有着一往无前的执着,仿佛画地为牢地建立起了一个世界,将周围的所有人都隔离在外,那种生疏和冰冷消融在黑夜之中,有股悲凉,油然而生。

    可是,他内心深处浮现的情绪却不是怜悯和同情,而是愤怒,更加的愤怒。他一直努力回避亚当罹患癌症的事实,一直努力维护着平常的生活,一直拒绝同情亚当而带给他压力,所以,此刻,他忘我地怒吼到,“这是我的车!”

    “下车!”亚当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就好像压缩到了极致的方向盘,要么释放,要么崩盘,那种岌岌可危的危险,通过手背上的青筋和充满血丝的眼睛传递了出来。

    第0463章 酣畅淋漓

    “下车!”

    亚当的声音犹如疾风骤雨里的一叶扁舟,竭尽全力维持着平衡,却在惊涛骇浪里摇摇欲坠,那紧绷到了极致的情绪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空气的温度开始缓缓向上攀升。情绪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楚那些情绪的细节:愤怒?哀伤?疯狂?遗憾?绝望?失落?苦涩?茫然?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火山就要爆发了。如果凯尔不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亚当!”塞斯还在孜孜不倦地唠叨着,试图表达自己的情绪,但亚当终究忍不住了,暴躁而汹涌的情绪彻底决堤,他疯狂地挥舞着拳头朝凯尔砸了过去,“滚!滚出去!他妈地给我下车!”狠狠的拳头,犹如雨点,毫不留情,没有留力,纷纷砸落下去。

    “不要打我!”塞斯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不是剧本里写好的情节,突如其来的爆发让他完全措手不及,根本没有招架之功。

    虽然嘴里不依不饶地嘶吼着,“我是不会让你这样做的!”试图撞过去,抵挡住疯狂的攻击,但却无济于事,整个人一退再退,最后整个人就像是一颗皮球般,滚出了副驾驶座,眼睁睁地看着亚当把车门关闭了起来,掀起了一阵劲风。

    “耶稣基督!伙计!”塞斯朝着车厢内最后怒吼着,但还是毫不留情地被关在了外面,看着亚当直接落下了门锁,郁闷地骂了一句,“该死!”

    站在外面,一阵冷风吹来,塞斯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又一个,再一个。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刚才开车的戏份,完完全全是临场发挥,他真的被吓尿了,觉得自己的内裤似乎有些湿了,那种生死瞬间、命悬一线的恐惧感,丝毫没有折扣地撕裂着心脏,他真心实意地相信,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就是亚当。

    这着实可笑,不是吗?

    塞斯的思绪是如此清醒,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是塞斯·罗根,可是坐在驾驶座上的却不是蓝礼,而是亚当,他丝毫没有任何地怀疑。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台词、他的反应、他的表演,在蓝礼的带动下,浑然天成地与凯尔融为一体,整场戏拍摄下来酣畅淋漓、行云流水。

    即使是他自己,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也消失了。

    弯下腰,看着坐在驾驶座里的亚当,塞斯突然就涌起了一股悲凉。无法遏制。

    疾风骤雨般的将凯尔推了出去,亚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即使如此,胸口依旧如同沸腾的火山口,汩汩作响,汹涌的情绪在横冲直撞,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的回忆——

    第一次参加朋友的葬礼,第一次肆意地抽烟,第一次在酒吧里寻找艳遇,第一次被女朋友背叛抛弃,第一次在手掌里看到掉落的头发,第一次在他人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同情和怜悯,第一次因为趴在马桶旁边呕吐得天昏地暗,第一次接受化疗,第一次得知自己罹患了癌症……

    所有的回忆碎片都拥挤做了一团,刹那间全部消失,只剩下一条新闻:位于萨瓦伊高地的莫阿山,发生了火山爆发,喷射出了四英里高的黑色羽状灰尘和烟雾。最初的报道称,莫阿山的活动正在衰落,但现在根据分析家已经可以确定,这座火山的活动实际正在加强。

    就是这样一条微不足道、毫不相关的新闻。可是,却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口。

    他就像是那座火山一般,沉寂了许久,压抑了许久,安静了许久,积蓄了所有的力量,酣畅淋漓地爆发出来,似乎将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能量都没有保留地释放出来,等喷发结束之后,他就将黯然失色,一点一点地恢复平静,彻彻底底地死寂下去。

    死亡。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死亡,犹如火山灰一般,飘散在空气中,最后终究完全沉淀消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他不想要这样,他不想要就这样死寂下去。

    他渴望着再一次的喷发,他渴望着像这座火山一般,一次的爆发仅仅只是人生道路上的一次转折,经历过这次爆发,他会重新蓄力,再次开始新一轮的爆发,逐渐走上全新的人生道路。这不是一次衰落的象征,而是一次重新加强的转折点。

    他前所未有地渴望着。

    此时压抑在胸口的情绪,就犹如莫阿山的火山口,轰轰的响声在耳边不断激荡着,不断轰鸣着,不断涌动着,他一直在压抑着,唯恐一次的爆发就成为终点,担心一次的释放就成为结束,恐惧一次的绽放就成为虚无。可是,他就要压抑不住了。

    更为可笑的是,当他观看这则电视新闻的时候,火山喷发的壮观和恢弘,让他目瞪口呆。感同身受的唏嘘和置身其外的遗憾,在眼眶里打转,浅浅的温热在眼眸深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无法凝结。

    他想要攀登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他想要近距离地观看火山喷发,他想要穿行在热带雨林的险峻之中,他想要站在汹涌波涛的浪尖之上,他想要高空自由坠落领略海岸线的陡峭,他想要置身在狂风骤雨中感受自己的渺小,他想要仰头观看那满山满野的火山灰缓缓飘落……

    但,他却只能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观看新闻;他却只能被摁在医院的沙发里,接受化疗;他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等候审判。

    他还没有来得及领略这个世界的精彩,也还没有来得及品尝生活的滋味,生命就要被宣告终结。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回忆碎片如同万花筒一般,喷薄而出。可是刚才,他的脑海里却想不到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仅仅只是脱口而出,“开车。”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无数的事情等待着他的探索和征服,但在手术之前的夜晚,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却是开车。

    不甘,愤怒,苦涩,在舌尖炸裂开来;遗憾,绝望,痛楚,在胸腔里不断撞击;无奈,压抑,沉闷,在脑海里泛起涟漪。

    肺部的炙热渐渐开始失去了控制,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张大着嘴巴,试图呼吸,却感觉不到任何的氧气,只觉得整个人肿胀到了极致,处于随时都会爆炸的边缘。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青筋爆裂开来,竭尽了浑身力气压抑,方向盘几乎就要被碾碎,却依旧岌岌可危。

    他,再也无法压抑,就好像那座喷发的莫阿山火山。但他却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最后一次的爆发。

    “啊!”

    怒吼,疯狂的怒吼,死死地抓住方向盘,把所有的情绪和怒火都注入了双手,但却依旧控制不住汩汩喷发的情绪,“啊!”他燃烧起了自己的生命,将所有的缤纷、所有的华丽、所有的炫彩都迸发出来,然后整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坠入黑白。

    可即使如此,依旧不够。

    “啊啊啊!”他愤怒地捶打着方向盘,抬腿踢打着周围所有的阻挡物,就好像试图挣脱生命里的所有束缚一般,与命运的重压做抗争,但他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狭窄的窠臼里,无论如何挣扎,始终都无法伸展,“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