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和旋律之间透露出来的成熟和睿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一岁年轻人所撰写的,那一份岁月沉淀下来的历练和时光打磨过后的沧桑,将旋律的美妙发挥得淋漓尽致,更重要的是,蕴含其中的天赋,更是让人拍案叫绝。

    乔治始终坚信着,蓝礼应该是一名歌手,天生属于舞台的歌手。

    至于演员?那简直就是荒废天赋的不务正业!真正翻阅了二十七首曲目之后,乔治才明白,自己到底遇到了一个什么天才,不敢想象,这样一位天赋出众的歌手,居然在为了演员梦想孜孜不倦地打拼,真是……荒谬至极。

    二十七首曲目,至少有十八首,乔治都无比喜爱,完全具备录制专辑的水准,而且还是顶级水准;但问题就在于,一张专辑的曲目超过十首的话,其实艺人是吃亏的。

    具体原因与唱片公司、发行公司的版税计算有关,解释起来十分复杂,即使是内行人也云里雾里,但简单总结就是,以艺人自创曲目制作完成的专辑,唱片公司需要支付两份版税,一份是给艺人的版税,一份则是每首歌的每次销售时必须支付的专辑版税。

    问题就出在专辑版税上,因为这一份版税是一首一首缴纳的,曲目越多,版税自然就越多。这对唱片公司和发行公司来说,显然是不划算的交易,所以他们要求艺人签署一条协议:唱片公司只支付十首歌的专辑版税,超过的部分,则由艺人自己缴纳。

    所以,原创歌手的专辑曲目一般都控制在十首之内。

    更何况,制作一张拥有十八首曲目的专辑,这几乎就等于是两张专辑了,成本上升,销售标价自然也要上升,这不仅不会提高销量,反而会因为太过昂贵,让普通大众望而却步,继而影响销量。结果就是,花费了更多钱来制作专辑,收入却变少了,这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典范。

    换而言之,制作一张超过十首歌的专辑,艺人也好,唱片公司也好,发行公司也好,都在吃亏。如此亏本的买卖,自然没有人愿意做。

    这也意味着,乔治必须有所取舍,即使是从十八首之中挑选出十首来,也必须舍弃八首,这就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蓝礼可不知道乔治内心的感叹和震撼,轻轻耸了耸肩,“先把第一张专辑录制完毕在说。”至于未来,他可没有办法预测。“所以,二十七首,到底是够,还是不够呢?如果不够的话,我需要先去拍一部戏,找找灵感。”

    “够。当然够!”乔治急急忙忙地说道,唯恐蓝礼此时一个转身,录音的工作就又往后推了,“事实上,还超出预期了,我淘汰了一批歌曲,但接下来还需要继续淘汰,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你也可以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我以为这是你和赫伯特的工作。”蓝礼径直开口说道。

    “的确如此。”乔治点点头表示了肯定,“但是在大部分曲目都达到要求的情况下,作为创作者,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打造一张属于自己风格的专辑。”

    对于大部分原创歌手来说,这是难于登天的,更何况蓝礼还是一名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歌手,这就更加匪夷所思了。对于这张专辑,乔治充满了信心,更充满了期待。久违了,真的久违了,这种激情焕发的感觉,不仅让他重新感觉到了热情,而且让他再次感觉到了年轻。

    沉寂三年,乔治的生活终于再次明亮起来。

    “我们说到哪里了?”赫伯特的声音再次突兀地闯了进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粗鲁而直接地拉过了椅子,在音控台旁边坐了下来,大马金刀地叉开双腿,双手支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热地看着乔治和蓝礼,“我的个人意见,这张专辑最核心的灵魂就在于:蓝礼·霍尔。”

    第0477章 立意构思

    作为录音师,赫伯特的风格无疑是鲜明独特的,雷厉风行、横刀立马、全神贯注,绝对专业。当他坐在音控台前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音乐的陪伴,一切都只与音乐有关。

    专业技能的优秀,毋庸置疑;可是,这样的个性,却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别人,志同道合的人自然是意气相投,但更多时候,却是树敌无数,不知不觉中就被排挤到了边缘地带。

    看看声音之城的没落,再看看今天与退休多年的乔治联手,为一名籍籍无名的新人歌手录音……赫伯特的处境就一目了然了。

    但即使如此,赫伯特依旧延续了自己的一贯风格,跳过了冗长而繁琐的客套阶段,直接就开启了工作模式,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视线落在了蓝礼的身上,坚定不移。

    “这是当然。”乔治点点头,简单地说道,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却透露出他的决心,“但是在正式投入制作之前,我们需要先讨论一下编曲的风格。”

    对于一首歌来说,可以简单地分为曲调和歌词的部分,但对于音乐创作来说,却不仅仅是创作出曲调和歌词就完成了。

    哼唱出一阙旋律,乃至完整的主歌和副歌旋律,这叫做作曲,创作出来的只是最为简单、最为基本的曲调,这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完成的步骤,即使没有音乐细胞的音痴,也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哼唱出调子,只不过不成曲目罢了。

    创作出一首原曲之后,需要对歌曲的和弦进行搭配,选择合适的乐器,完成曲式的设计,还有和声、和音的编写,以及最后伴奏的混音。这个步骤被称为编曲,同时也是质朴原曲完成蜕变的重要环节。

    人们日常生活里所听到的流行歌曲,都是经过编曲的成品。所以,一般来说,一首歌会拥有三个创作者,作曲者、撰词人以及编曲者。

    当然,作曲者和编曲者是同一人的情况也是很多的。

    同样一首原曲,根据不同的乐器搭配,根据不同的电脑音效,根据不同的节奏变化,可以从民谣变成爵士,也可以从摇滚变成乡村,还可以从朋克变成节奏蓝调。不过,并不是每一种风格都是适合的。如何选择正确的编曲方式,如何采用恰当的编曲风格,是一首歌曲成败的关键。

    “简单,质朴,原始。”赫伯特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脱口而出,“我们需要剥离那些繁琐的编曲,尽可能还原音乐的原本面貌,利用乐器的层次来丰富旋律,但却不能喧宾夺主,而是将落脚点专注于情感的表达。比起技巧来说,情感才是核心本质。”

    乔治轻轻收了收下颌,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玩味,“你是说,鲍勃·迪伦?”

    赫伯特直接点点头表示了肯定,“在我看来,蓝礼就是最纯粹、最传统的民谣摇滚。从‘克里奥帕特拉’和‘奥菲莉亚’这两首歌就可以看得出来,蓝礼在创作过程中,其实是歌词牵动旋律的,那宛若诗歌般的歌词承载着思想和灵魂,然后通过旋律传递出来,我们需要将这种特殊保存下来。”

    这里所说的民谣摇滚,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渐渐盛行的曲风融合,而是指1965年,由鲍勃·迪伦带动的民谣摇滚风潮。

    民谣摇滚借鉴了民谣音乐简单直接的旋律,以及摇滚音乐强烈有力的节拍,以相对通俗的手段表达蕴含哲理性的歌曲主题。民谣摇滚歌手对音乐传统的美学价值有很高的要求,对于文学、哲学、历史的文化素养更是要求严苛,鲍勃·迪伦就是以诗歌化的语言,吟唱时事和政治。

    所谓的简单,不是指编曲简单,仅仅依靠一把吉他就完成所有创作,事实上,在民谣摇滚之中,鲍勃会采用电吉他、架子鼓、贝斯等摇滚乐队的乐器,同时也会采用木吉他、铃鼓、手风琴、萨克斯风、班卓琴、手鼓、曼陀铃等传统民谣的乐器,以一种意象化的编曲方式,将思想注入其中。

    民谣摇滚所说的质朴和简单,意思是旋律只是辅助手段,歌词才是重中之重。一切的编曲,从乐器到旋律,从和声到节奏,全部都为歌词服务——又或者说,为主题核心服务。以歌曲来承载思想深度,这才是本质。

    但是伴随着时代的发展,编曲越来越复杂、节奏越来越凶猛,渐渐地,摇滚开始占据上风,民谣逐渐没落,即使是鲍勃也无法阻止时代的进程,包括鲍勃在内,还有琼·贝兹、鲍比·文顿(bobby vton)等民谣时代的代表歌手,也都渐渐开始转变成为摇滚歌手。

    时代变迁,当代流行音乐的创作已经形成了套路,以一连串的音符撰写旋律,附议吸引耳朵的节奏,将整个曲谱完成,然后再填写合适的歌词,从而完成整首歌的创作。简单来说,歌词不再具有意义,真正唤醒人们共鸣的甚至不是旋律,而是节奏。

    这样说虽然有点以偏概全,一竿子全部打翻,但主流音乐确实是如此。

    可是在音乐的黄金年代,创作顺序却是颠倒过来的——先创作歌词,然后再谱写旋律。歌词的就是整首音乐的灵魂,倾注了创作者的思考和理解,摇滚、朋克、民谣、乡村、蓝调、灵魂乐、爵士等等,全部都是如此。

    鲍勃·迪伦在2016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就是因为他在歌词编撰上展现出的文学造诣,同时寄托了他对社会、政治、生活的反思,呈现出了整个时代的力量。

    赫伯特在蓝礼身上,就再一次看到了1965年的民谣摇滚风范,那种以情动人的演绎方式,那种以旋律寄托思想、以歌声传达灵魂的音乐创作方式,让人重新看到了黄金时代的荣光。

    面对赫伯特的如此赞誉,乔治不仅不惊讶,反而流露出了赞同。

    在构思这张专辑的时候,乔治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也是鲍勃·迪伦的民谣摇滚,将二十一岁的蓝礼与美国音乐历史上最伟大的歌手之一相提并论,这的确很疯狂,但倾听完蓝礼的二十七首备选清单之后,乔治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作为制作人,乔治从“洛杉矶”和“查理男孩”的时候,脑海就已经开始活动了,将鲍勃·迪伦确定为这张专辑的追赶目标,即使不可思议,却也有迹可循。但乔治更加好奇的是,赫伯特居然君子所见略同,这就太过难得了。

    “难道是我的错觉?”乔治兴致盎然地说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对蓝礼的音乐有着透彻的了解,甚至比我还要更加深入?”

    赫伯特愣了愣,然后就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吗?蓝礼目前发行的仅有两首单曲,是我录音并且制作完成的。”

    乔治满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