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闪躲她的视线,就这样抬起眼睛,平和地看着她,她可以轻易地看到表情上的每一个细节。但,艾瑞卡却失望了,她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仿佛自己就是一块石头般,那种麻木让她满嘴都是苦涩。

    隐藏在这一片平静祥和的表面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尽了。那股沧桑,那股麻木,那股悲凉,在夜色之中如同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

    这让艾瑞卡的表情微微顿了顿,痛苦的神色在眼底翻滚,慌张的情绪不断冲撞着,浑身不知所措,她假装嘴角疼痛,避开了视线,但那双平静的眼神还是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赤裸,不是鄙夷,也不是欲望,更不是怜悯,只是坦然。可是,这一种坦然却比任何一种负面情绪都要更加尖锐,她狼狈地抬不起头来。

    亨利看着她拙劣而庸俗的勾引技巧,青涩而稚嫩,笨拙得让人想要发笑,有股浓浓的滑稽感,但他嘴角和眼底却一丝一毫的笑意都没有,只是有着一抹意兴阑珊转瞬即逝。他倦了、乏了、累了,仅仅只是想要离开,远远地离开。

    公车到站了。

    亨利站了起来,站到了后门边上;艾瑞卡步步紧逼,落在了他的身后。然后亨利下车,艾瑞卡紧跟着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扬长而去。

    亨利在走着,艾瑞卡也在走着,摄像师还在走着。因为没有听到导演的指示,他们只能继续运转着,但这场戏已经拍摄完毕了,下一场戏的镜头和灯光都没有打好,一行三个人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托尼愣愣地看着屏幕,一股难以抑制地哀伤油然而生,那种闷在胸口的苦涩和绝望让人喘不过气来。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什么叫做完美的表演!什么叫做精彩的演绎!什么叫做演技的极限!仅仅凭借着演员的一场演出,就将整个剧本的起承转合以及主题升华链接起来,鲜明的层次、错杂的角度以及丰富的内涵,在短短的表演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托尼终于明白了蓝礼的意思,为什么蓝礼一再要求重来,为什么蓝礼对剧本、对角色、对导演和编剧的交流如此看重,为什么蓝礼始终在自我琢磨表演的细节,更重要的是,此前的表演到底缺少了哪一块拼图!

    托尼不知道蓝礼的表演到底多出了什么,他终究不是演员,但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蓝礼的整个表演完成了脱胎换骨地蜕变,实现了质的飞跃。现在终于可以感觉到,整个表演、整个故事、整个空间都是饱满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不足,堪称完美。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没有台词。在这整场戏之中,蓝礼一句台词都没有,但情绪的准确和到位却布满了整个摄像机镜头,这才是真正的表演!

    “哇哦!”托尼终于反应了过来,惊叹出了声音,然后捂住了嘴巴,但胸口翻涌的情绪还是难以抑制,于是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就跳跃了起来,高举着双手,尽情地欢呼起来,“哇哦!精彩!精彩!真他妈地太精彩了!完美!啊啊啊,真是见鬼地完美!”然后他就像一个孩子般,开始拥抱身边的每一个人,嘴里还鬼哭狼嚎地大叫着,丝毫不顾自己的导演形象。

    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整个剧组的沉默和僵硬。他们都在交换着视线,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的困惑:到底发生了什么?

    术业有专攻,他们对自己的工作了如指掌,但对于演员的工作却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甚至许多人就连最普通的鉴赏能力都欠奉。可是,每个人都有眼睛,也有感觉,他们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刚才这场戏的与众不同,那种丰富而错杂的情感用语言根本难以形容,只是满嘴的苦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种心有戚戚的失落和哀伤让气氛不由都压抑了下来。

    原来表演可以如此精彩,原来表演可以如此震撼,原来表演可以如此美妙,原来表演可以带来如此之多的反思和沉淀,原来表演可以与剧本互补互助,原来表演不仅仅是导演手中的一枚棋子,还可以成为点亮整部作品的关键……

    演员和演员之间,原来有如此大的差距。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子,这场戏的优秀和出色毋庸置疑。蓝礼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终究还是得到了回报。仔细回想一下,剧组工作人员无比辛苦,那么每一场戏都必须坚持亲自上阵、真实哭泣的蓝礼呢?那么每一场戏都在不断研究、不断挑战、不断反省的蓝礼呢?

    一场戏足足六十九次的拍摄,他们只是袖手旁观,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套工作,枯燥乏味,却也仅仅只是如此。那么蓝礼在这六十九次的拍摄之中,又经历了什么呢?

    无人得知。因为蓝礼从来不曾抱怨过。他始终只是默默地准备着、思考着、琢磨着,只要有时间就在反反复复地阅读剧本,只要有间隙就在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审视。没有人可以想象,蓝礼的肩膀上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杰瑞米低头擦拭了一下脸颊上的狼狈,视线余光偷偷地瞄着身边的其他同事们,但大家都窘迫地避开了视线,假装看向远方,那种耻辱感让杰瑞米无所适从。但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扬声喊道,“托尼,拍摄还没有结束。”

    听到了提示之后,托尼这才反应过来,“卡,对,结束了,卡,卡卡。”

    第0562章 自我审核

    “卡,卡卡!”托尼那玩世不恭的喊声响了起来,随即就畅快地大笑起来,“结束了,总算全部都结束了,卡!大家快点休息休息。哈哈,拍完了,当然拍完了,离开公车之后就拍完了。蓝礼呢?蓝礼,快点回来,蓝礼?”

    托尼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老顽童,刚才这场戏拍摄得满意之后,他就开始嘚瑟起来,恨不得昭告天下,用全身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以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剧组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那轻快爽朗的声音在凌晨时分的街道上回荡着,潮水一般地传播了出去,蓝礼、萨米和摄影师三个人,这才从黑暗之中踩着稀疏的路灯走了回来,重新出现在了剧组工作人员的面前。

    工作人员们不自觉地就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完全没有经过商议,自发性地就让开了位置,犹如红地毯一般,欢迎着三个人的凯旋而归。那一双双犹豫胆怯却又尊敬钦佩的视线,集中地落在了蓝礼的身上,不需要言语,视线就已经包含了所有情绪。

    隐隐地,蓝礼可以感觉到一丝怪异,那些灼热的眼神在午夜的空气之中蔓延,清冷的温度悄然上升,却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不明所以地扫视了一圈,却发现大家都在回避着他的视线,满头的问号就越发疑惑了。

    于是,蓝礼朝着罗伊和内森投去了询问的视线,两个人却是神情激动地做了一个鼓掌的手势,没有说话,可是赞扬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了。只是,他们依旧没有能够解答蓝礼的疑问。

    不过,这些琐事并不重要,暂时放到一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在关注的视线之中,蓝礼来到了监视器的后方,不等他完全靠近,托尼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不容辩解地给了蓝礼一个大大的拥抱,热情无比,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明亮地打量着蓝礼,开口询问到,“怎么样?你感觉如何?一切都还好吗?”

    经历了刚才那样一场精彩绝伦而且错综复杂的演出,对于任何一名演员来说,体力和精力都将面临极限挑战。

    但事实上,蓝礼的状态其实还好。这就是表现派和方法派的最本质差异之一。

    表演结束之后,蓝礼仅仅只是感觉到了疲惫而已,并没有出现无法自拔的情况,精神也十分清醒,对于刚才表演的整个脉络和流程也都有着清晰地认识,状态并没有如同角色那般大起大落。

    正是因为如此,表现派的演员可以在一场戏里分饰多角,同时还不会产生偏差;但方法派的演员们却很难做到这一点。

    2016年以小成本惊艳了票房市场的“分裂”之中,詹姆斯·麦卡沃伊饰演一个二十四人格的精神分裂者,这让他可以酣畅淋漓地尽情飚戏。詹姆斯的表演着实不俗,毕竟是英国学院派出身的,但却远远说不上出彩,人格和人格之间的差异倒是颇为明显,可是却没有办法追溯本源,每个人格都是不够完整的,更像是为了飚戏而飚戏,这导致角色和剧本出现了隔离感,后半部分也就越扯越荒谬。

    但是,蓝礼对刚才这场戏,自我感觉已经达到了期待值,至于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效果到底有多少偏差,他还是需要确认一下。所以,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监视器,准备观看回放,细细地进行自我审视,然后修正,这也是学院派演员的重要学习环节。

    “很好。”蓝礼对着托尼点了点头,轻抿了一下嘴角,微笑地说道,“我很好。我们还是先观看回放吧,刚才这场戏呈现出来的效果如何?”

    “完美!”托尼毫不犹豫地就送上了最高的赞誉,“我现在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才是正确的。”托尼笑呵呵地又看向了萨米,“你刚才的表演也十分出色!”

    萨米的心情还是有些忐忑。经历刚才了这场戏的表演,她有些迷糊,似乎没有弄清楚情况,而且身体和大脑都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缓解这种倦怠,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是……”萨米怯生生地说道,“我刚才没有按照剧本表演。”

    剧组已经开拍了超过两周时间,剧组每一个人都知道托尼十分讨厌演员擅自篡改剧本,尤其是台词的部分。她刚才的台词部分倒是没有更改,但表演的节奏和框架都变得面目全非,这让她手足无措。

    不仅仅是第一个部分,抬起头来视线交错的细节;而后她被甩耳光之后,和亨利有一个短暂的视线交流,她还更进一步地勾引了对方;还有最后站立起来之后的打量,情绪的变化以及身体的疼痛等等,全部都是她擅自做主添加改变的。

    简单总结就是,整场戏都已经面目全非了,除了台词之外,没有任何部分是按照预期进行的,尤其是三次的眼神交流,这在剧本里根本就没有!那么,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萨米吞咽了一口唾沫,掩饰着自己的紧张,视线偷偷地瞥了蓝礼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好像走火入魔一般,深刻地感受到了亨利身上的那种强大气场,那股眼神的拉扯让身体和大脑都彻底失去了控制,所有的表演一气呵成,一举一动都是如此自然,似乎从一开始就应该如此表演的,那种无法自已却又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让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表演出来的了。

    但,她总不能说是蓝礼的错吧?因为蓝礼的眼神太有攻击力了,所以她彻底偏离可剧本的轨道?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我,咳咳,我只是觉得,这样表演才是正确的。”萨米怯生生地说道,声音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几乎就要哭了。第六十九遍,一场戏拍了这么久,如果因为她而毁于一旦的话,她真的会愧疚致死。

    “没事儿。我们先看看回放在说。”托尼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径直转过身,和蓝礼并肩走了上前,准备开始观看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