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冉·阿让缓缓地往前走了一步,垂下头颅,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专注而深刻地注视着眼前的马吕斯,双眼盛满了泪水,透露出一抹哀伤和温柔,在笑容之中却越发得令人心碎,离别的苦涩、牺牲的壮烈、信仰的决绝,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他是一位父亲,愿意为了孩子赴汤蹈火的父亲,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来呵护孩子的父亲,愿意用尽自己所有一切来守护孩子幸福的父亲,即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是一位信徒,愿意为了信仰而燃烧生命的信徒,愿意追随着信念的光芒一路狂奔的信徒,愿意舍生取义来拯救众生的信徒,就如同……上帝派遣了他的儿子耶稣来世间承受所有一切痛苦般。

    在这一刻,就是这刹那间的瞬间,冉·阿让的灵魂真正地完成了蜕变,洗去铅华,褪去伤痕,再次变得清澈透亮起来,但,他自己却浑然未知。

    视线,只是注视着马吕斯,他的马吕斯,珂赛特的马吕斯,他的珂赛特。

    所有的激情和澎湃渐渐平复了下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着,“带他回家。”那深情的呼唤犹如轻盈的羽毛一般,滑过心间,最后,情感伴随着泪水的闪烁而彻底宣泄开来,深吸一口气,放声高歌,“带他……”

    高高地扬起头颅、高高地挺起胸膛、高高地举起右手、高高地扬起嗓音,真正地将自己交付给了上帝,诚挚而深情地呼唤着,“回家……”

    一步,再一步,高音开始节节攀升,情感开始徐徐释放;一点,再一点,放飞了所有的梦想,释放了所有的激情。那汹涌澎湃的感动,在饱含灵魂碎片的嗓音之中,毫无保留地傲然绽放,越来越高、越来越长,似乎可以永永远远地连绵下去。

    猝不及防之间,阿里斯泰尔就这样热泪盈眶。

    他堂皇地闭上了眼睛,紧紧地闭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但在闭眼之前,滚烫的泪水就这样滑落了下来,根本来不及控制,是感动,是悲伤,是洗礼,更是震撼,仿佛站在历史长河里仰望巨人和苍穹的蝼蚁,只是臣服在地、五体投地,瑟瑟发抖,束手无策地放任情感万马奔腾。

    浩浩荡荡、连绵不绝、悠远空灵!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尾音即将结束的时候,蓝礼的歌声却再次飚上了一个八度,在空气之中撕裂开来,所有的情绪第二次爆发开来,越来越高涨、越来越澎湃,那滚烫的热血和汹涌的情绪再也没有保留,完全释放。

    “家……家……家……”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绵长的尾音依旧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将情感的释放推向了极致,打破桎梏,再次推向极致。然后阿里斯泰尔就这样彻底分崩离析,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挣脱了艺术的框架,从现实折射进艺术,又从艺术照进生活,带来连绵不绝的震撼。

    人人都在期待着这一场表演,而蓝礼不负众望,将这一曲“带他回家”演绎出了自己的风格,并且赋予了更加强大而蓬勃的生命力,精彩得让任何语言都失去了色彩,也让任何比较都失去了意义。

    这就是冉·阿让,依托了蓝礼灵魂的冉·阿让,这就是维克多·雨果笔下的冉·阿让,离开了铅字纸张,离开了戏剧框架,背负着时代的困难和历史的重量,真正地活了过来。

    阿里斯泰尔紧紧地握住了双拳,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潮澎湃,只是忘乎所以地摆脱了所有束缚,彻底徜徉在那连绵不绝的浩瀚和恢弘之中。

    “哦,上帝。”

    尾音袅袅,终于渐渐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但声音消失了,情感依旧在激荡澎湃着,阿里斯泰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一下站立了起来,摆脱了枷锁和矜持,狂热地鼓掌起来。

    但,他还是慢了半拍,耳边那山呼海啸的掌声席卷而至,整个阿尔梅达剧院都画作了一片尘埃,浩瀚的宇宙在眼前铺陈开来。

    鼓掌,鼓掌,还是鼓掌,无法遏制,也无法停止,即使如此,阿里斯泰尔还是泪流满面,感动而崇敬地送上了自己的至高敬仰,在这一刻,真正的臣服。

    这才是巅峰!这才是表演!这才是人生!

    仅仅一曲旋律,蓝礼就已经道尽了岁月的沧桑和人生的起伏,更是道尽了生命的意义和存在的重量,一首歌唱着唱着,他们就这样老了。

    阿里斯泰尔是如此狼狈,泪流满面,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但鼓动的双手却停不下来,只是用力地拍打着,尽情地释放着内心的感动。在这一刻,他再次找回了喜爱戏剧的感动,也再次找到了表演的真谛,更再次找到了艺术的最高境界。

    掌声,雷鸣般的掌声,在阿尔梅达剧院内部轰轰烈烈地回荡着,撼动着整个世界。

    没有人可以例外,马克已经彻底分崩离析、泣不成声,但他还是坚定地站立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之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只是想要顶礼膜拜,却根本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表达方式,于是,只能鼓掌。

    这是第四幕的落幕表演,再一次地,全场的掌声和口哨声将整个舞台团团包围,经久不息,甚至比之前任何一幕都要更加热烈、更加汹涌,没有人可以例外,也没有人可以摆脱,大家都只是站立起来,用力地拍打着双手,成为这场洪流之中的一份子。

    那浩浩荡荡的掌声让雷鸣和风暴都显得黯然失色,整个舞台之上只剩下蓝礼那一个高大而伟岸的身影,站在了世界的巅峰。

    晶莹的泪水,澎湃的感动,震撼的臣服,还有动人的美好,彻底摧毁了所有的防线和矜持。

    就连艾尔芙·霍尔也狼狈不堪地低下了脑袋,隐忍,再隐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泪水就这样滑落下来。纯粹的艺术享受,纯粹的灵魂洗礼,剥离了所有的防备和面具,就像一个孩子般,单纯地感受着震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在这一刻,艾尔芙终于明白了蓝礼,也读懂了蓝礼,内心深处的羡慕无法抑制地膨胀起来,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个胸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更加残忍的是,她却不能表达出来,只能牢牢地压抑在心底。

    情感已经彻底脱缰,理智却依旧拒绝防守。

    因为,今晚她代表的是霍尔家,而不是她自己。这就是贵族的矜持和骄傲。在这一刻,艾尔芙前所未有地悲伤起来。

    幸运的是,没有人注意到艾尔芙的隐忍和压抑。整个阿尔梅达剧院都沦陷了,陷入了一片恢弘而磅礴的掌声之中,那山呼海啸、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开始撼动全世界,属于冉·阿让的世界,也属于他们的现实世界。

    伦敦西区的魅力,傲然绽放!

    第0939章 漫长一生

    安静,一片安静,整个阿尔梅达剧院内部没有丝毫的声响,似乎就连呼吸声都已经彻底消失;但隐藏在这片静谧之下,却是心潮澎湃的涌动和亢奋,眼神深处流露出的错杂情绪,犹如水面之下的漩涡和暗流,正在激烈地碰撞着。

    漫长的演出,从下午三点开始,经历了三个小时的上半场,经历了两个半小时的休息,又经历了将近三个小时的下半场,犹如一场马拉松一般,恢弘而浩瀚的世界,徐徐地在眼前铺陈开来,那浩浩荡荡的画卷连绵不绝地延伸下去,仿佛自己也经历了漫长的一生。

    见证了马吕斯和珂赛特的纯洁爱情,见证了艾潘妮的无疾而终,见证了德纳迪埃夫妇的贪得无厌,见证了安灼拉的热血沸腾,见证了沙威的郁郁而终,见证了时代背景之下的芸芸众生,见证了一段岁月、一段人生、一段历史。

    三个小时加上三个小时,犹如一个世纪般,观众们也跟随着冉·阿让走过了一世。

    到底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们?

    六个小时的影像,徐徐勾勒出一个世界的轮廓,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整个世界翻天覆地、沧海桑田,流淌了无数鲜血,前仆后继地推动着历史的车轮。那一个个凋零的青春,那一个个逝去的生命,那一个个忏悔的灵魂,命运的悲怆和困顿、时代的洪流和汹涌,扑面而来,让所有语言都失去了色彩。

    这是一场煎熬,也是一场考验;但,这就是人生。在六个小时之外的真实世界,更加残忍,也更加残酷。戏如人生,人生如戏,那区区一方舞台之上,却见证了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所有一个浓缩的世界,却波澜壮阔、气势磅礴。

    于是,人们沉默了;于是,人们沸腾了。

    “悲惨世界”之所以伟大,之所以经典,在于冉·阿让的悲剧英雄形象,更在于整个时代洪流的震撼。女王剧院的版本,剥离了后者,聚焦于前者,铸就了一出经典剧目,经久不衰;阿尔梅达剧院的版本,削弱了前者,加强了后者,真正地诠释了时代和历史的精髓。

    这不仅仅是一出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