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阿里斯泰尔就暂时抛开了杂念,全心全意地进入冉·阿让的世界,那个由蓝礼塑造的世界。

    “形单影只(on y own)”的旋律再次响起,那哀怨而悲伤的乐符在缓缓流淌着,舞台左侧一团光晕缓缓移动了过来,芳汀的灵魂绕开了珂赛特和马吕斯,来到了冉·阿让的身边。时候,到了。

    “跟我来吧,云端永远不会有锁链束缚。”芳汀轻声哼唱到。

    冉·阿让缓缓地仰头靠后,眉宇慢慢地舒展开来,流露出了解脱的神色,低声呢喃到,“我准备好了,芳汀。”

    马克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但哭泣声还是从齿间轻溢了出来;坐在旁边的克里斯汀早已经分崩离析,双手牢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避免自己哭泣出声,但抖动的肩膀和朦胧的泪眼却依旧泄露了她的脆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总是不得善终?为什么救赎的最后却以死亡收场?但,转念想一想,却又释然了,这个男人真的太辛苦了,他背负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也付出了太多,现在,是时候解脱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马克读懂了冉·阿让眉宇之间的释然和解脱,但悲伤却无法抑制地翻涌上来,源源不断,狠狠地撞击着胸膛,只能痛哭流涕,束手无策。他陪伴着冉·阿让走过了漫长的一生,现在又陪伴着冉·阿让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你所有的悲伤。终将,终将全部远去。”芳汀的声音是如此温柔、如此轻盈,仿佛可以抚平冉·阿让身上所有的伤痛,那张疲惫而苍老的脸庞,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就连紧绷的肩膀线条都松懈下来,似乎可以看到那宽大的衣服正在滑落。

    死亡的过程,如此清晰,又如此动人。

    “天堂里的主啊,求您垂怜他吧。”芳汀歌唱着,冉·阿让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容,跟着吟唱到,“请宽恕我所有的罪过,指引我走向您的荣光。”

    冉·阿让,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之中饱含泪水,让缓缓地、缓缓地绽放出一丝光芒,那朦胧的光芒牵引着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就连眉宇之间都变得轻快而明亮起来。刹那间的光华,释放出了所有的能量,似乎就连周围的灯光都变得黯然失色,迸发出了生命力最璀璨、最耀眼、最炙热的力量。

    但,随即,就这样掐灭了。

    猛然消失,猛然黯淡,猛然黑暗,愣愣地僵硬住了动作。眼睛依旧没有闭上,身体依旧没有松懈,只是保持着动作,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就静止住了。可是,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彻底消失,仿佛可以看到灵魂正在慢慢消散,化作一缕轻烟。生命也跟随着静止住了。

    马克瞪大了眼睛,震惊而震撼,泪水远远不断地下落。冉·阿让,去世了。他知道,冉·阿让的生命就这样走到了终点,猛然之间迸发出所有光芒之后,彻底熄灭。死亡,如此恢弘,又如此绚丽。

    然后,冉·阿让的肩膀和脑袋就耷拉下来,跌坐在了躺椅之上,闭上了眼睛,所有生机彻底消失,一片冰冷。

    “爸爸,爸爸。”珂赛特轻轻地摇晃着冉·阿让的右手,却得不到任何呼唤,看着那一张没有任何色彩的脸庞,呆呆地愣在原地,而后轰然倒塌,甚至就连泪水和哭声都已经宣泄不出来了。

    马吕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珂赛特,但珂赛特却已经彻底呆滞麻木住了,似乎她的时间也永远地停止在了刚才那一刻,拒绝在继续前进;毫无预警地,马吕斯的情绪彻底崩溃,紧紧地咬住牙关、紧紧地握住拳头、紧紧地抱住妻子,却依旧无法阻止泪水的决堤。

    马吕斯用力地抿住了嘴唇,将所有声音都禁锢在喉咙深处,但悲伤还是不可遏制地流淌了出来;还有那忘记了哭喊、忘记了哭泣的珂赛特。悲伤的交错,却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无尽的能量。

    芳汀迈着步伐,绕过了马吕斯和珂赛特,站在了舞台的中央,圣洁而高亢地歌唱着,犹如天使的圣歌,“执我之手,我会指引你走向救赎;胸怀我爱,因为爱永不停歇……”

    缓缓地,冉·阿让再次站立了起来,他的动作是如此缓慢又如此艰辛;但是,站立起来之后,佝偻的背部却渐渐挺直,虚弱的肩膀却渐渐硬朗,磅礴的生机却渐渐满溢。就好像……就好像从来不曾病魔缠身,就好像从来不曾靠近死神。

    那个高大伟岸的身躯,犹如顶天立地的巨人,支撑起了整个世界;就连那宽大的罩袍似乎都变得饱满起来,这种视觉之上的错觉,带来了如同暴雨般的震撼,光芒瀑布倾斜而下,整个阿尔梅达剧院都满溢起来。

    这不是重生,而是圣灵。

    无需言语,仅仅只是一个站立起来的动作,从凡间进入天堂,从生命进入死亡,穿越那层层光芒的幕布,冉·阿让迈开了脚步,摆脱了年龄和病魔的束缚,慢慢地、慢慢地再次变得强壮而精神起来。

    阿里斯泰尔瞳孔微微震了震。这是他最喜欢的瞬间,甚至比第一幕的结尾和刚才的“带他回家”还要更加喜欢,在那个身躯之上,在那双眼睛之中,他捕捉到了凡人沐浴圣光之后完成蜕变的刹那,仿佛时空在这一刻完成了流转,伴随着蓝礼的脚步,现实进入了虚幻,小说进入了圣经,凡间进入了天堂。

    这只有在电影屏幕上能够制造出来的效果,却在那双圣洁的眸子、那张高洁的脸庞之上,呈现了出来。每一位怀抱着宗教信仰的信徒,此刻都可以深深地感受到那股圣灵的气息,不仅仅是震撼而已,灵魂的微微颤栗,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哦,上帝。这表演是如此美妙,这表演是如此动人。

    第0941章 全数释放

    站立起来的冉·阿让,没有立刻迈开脚步,而是缓缓地挺直了腰杆、挺起了胸膛,微微抬起下颌,迎向了天空洒落下来的奶黄色光芒,犹如拥抱着来自上帝圣光的笼罩,死亡和生机的交替浸染着每一个细胞,完成了脱胎换骨。

    柔和的光晕落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漾起漫天漫地的金光,犹如沉静的湖泊。

    耳边传来芳汀那高洁而圣灵的歌唱,“执我之手,我会指引你走向救赎;胸怀我爱,因为爱永不停歇……”

    “请记住。”冉·阿让顺着歌曲的旋律,无缝衔接,完成了芳汀歌唱的后半段,渐渐凝聚起来的歌声,就是渐渐凝聚起来的气机,隐藏在皮囊之下的灵魂,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脚步坚定地朝前迈开,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将珂赛特和马吕斯抛在了身后。

    “请记住,那些曾经为人们传颂的真理:唯有爱人者,才得以窥见上帝真容。”冉·阿让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下来,回头一望——

    看见了沐浴在圣光之下的芳汀,然后灯光缓缓熄灭,芳汀消失了;又看见了互相扶持彼此的珂赛特和马吕斯,沉浸在悲恸之中无法自拔,灯光久久地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无比缓慢地、无比缓慢地熄灭,最后,珂赛特和马吕斯也消失了。

    整个舞台之上,只剩下冉·阿让孤独的身影,站在舞台正中央。

    转过头,冉·阿让眺望向远方,仿佛在瞭望着漫漫长路的远方,又仿佛在回顾漫漫人生的过往,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孔,衰老而病态,干瘪而枯萎;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却是如此闪耀,倒映着金色的光辉,波光粼粼,然后一点一点地晕了开来。

    紧皱的眉宇疏朗了开来,干涸的唇瓣上扬了起来,就连紧绷的身体都舒展了开来。最后,在那轻扬的嘴角,漾出了一丝微笑,恍惚之间,似乎可以看到惬意和享受的徜徉,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折磨都正在消散。

    偌大的舞台,只有冉·阿让一个人,却也是完完全全属于冉·阿让一个人的。他仅仅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立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唱段,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是那股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的能量,积极而光明,却深深地影响着每一位观众。

    马克·拉坎特张大了嘴巴,泪水就这样停留在了睫毛之上,专注地、呆愣地看着舞台,看着那个身影,瞪圆了眼睛,透过那朦胧的水雾,捕捉着光晕流转、光影交错之间的细微变化,那些上下纷飞的尘埃,隐隐绰绰地勾勒出渐渐欢腾雀跃的气息。

    他是如此贪婪,贪婪地注视着那个男人,那张脸庞之上的一颦一笑,那么遥远,却又那么贴近,奶黄色的光芒勾勒出神情的每一个细节,似乎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尽了,六个小时的漫长征程,此时都呈现在那双眸子里。

    匪夷所思地,他读懂了。虽然,舞台那么辽阔,距离那么遥远,但,他却可以清清楚楚地读懂那个男人灵魂深处的蜕变。波澜壮阔,妙不可言。

    悲伤,正在消散;苦难,正在褪去。但精神,却选择了驻足。

    然后,冉·阿让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惬意而幸福地开始哼唱起来,“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这,这是整出剧目开场的那首乐曲。在第一幕正式开场时,那个隐藏在幕布背后的身影,轻声哼唱的曲调,“你是否听见人们歌唱”,犹如吟游诗人一般,游走在街头巷尾,穿行在人间百态,迈着轻快的步伐,叼着狗尾巴草梗,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沐浴着烈血残阳,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只是,开场时的哼唱,那是疾风骤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而此刻的哼唱,这是狂风暴雨结束之后的安详。

    一头一尾的呼应,形成了一个美妙动人的圆环。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哼唱,却带出了脑海里数不胜数的回忆,在过去六个小时之中的回忆,他们经历了一群人的人生:

    芳汀那一曲“我曾有梦”的绝望,艾潘妮那一曲“形单影只”的哀怨,安灼拉和马吕斯那一曲“红与黑”的壮烈,沙威那一曲“星光”的偏执,还有……还有冉·阿让那一曲“独白”的决绝。人生如歌,此时波澜壮阔地在眼前铺陈开来。

    “哼哼,哼哼哼……”冉·阿让的神情是如此安详、如此幸福、如此静谧,就好像徜徉在爱琴海的那一汪蓝色之中,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尽情而肆意;脸上的笑容和欢快是如此美妙,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从来不曾死亡的错觉。

    冉·阿让重新睁开了眼睛,缓缓地迈开了步伐,轻快地歌唱到,“你是否听见人们歌唱,黑夜幽谷,歌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