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克罗斯沉睡的那片墓园旁边,那个无名酒吧之中,那个低声吟唱着“克里奥帕特拉”的老弗兰克,那个即使是免费演出也乐此不疲的老弗兰克,那个在现实重压之下放弃了梦想却又以自己的方式坚持了下去的老弗兰克。

    从社会现实的任何一个角度来说,老弗兰克和勒维恩一样,都是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甚至可能成为他们人嘲笑、奚落的对象,也可能成为父母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但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候,内心深处那团梦想的火焰,依旧在熊熊燃烧,却照亮了他们的人生。

    这是一个关于坚持关于梦想关于生活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乔治·斯兰德和海瑟·克罗斯的故事,这还是一个关于楚嘉树和蓝礼·霍尔的故事。

    上一世被困在病床之上了此残生时,是如此;孑然一身前来纽约追逐演员梦想时,是如此;“堂吉诃德”这张专辑的创作和制作过程时,是如此;海瑟·克罗斯在梦想即将实现的门槛之前停下了脚步时,亦是如此。

    在梦想的道路上,放弃,并不困难,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放弃,仅仅只要松开双手,梦想就会如同氢气球一般,快速飞向天空,转眼消失不见;改变,有些困难,但只要度过妥协和低头的挣扎之后,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起来,然后自我安慰,社会之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选择阳光大道,选择社会主流,选择随波逐流,这总是容易的,隐藏在茫茫人海之中,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拼搏,不需要挣扎,仅仅只是追随着前人和波涛的脉络,盲目前行,这就足够了。在庞大的社会机器之下,每个人渐渐磨去了棱角,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模样。

    选择坚持自我,选择追逐自由,选择保持棱角,这需要勇气,更需要毅力。因为他们没有参考对象,他们必须自己摸索,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独一无二的道路。

    在“醉乡民谣”的故事之中,在勒维恩·戴维斯的身上,蓝礼可以窥见自己的影子,也可以窥见自己的故事。

    第1033章 相互映照

    在“醉乡民谣”这部作品的身上,蓝礼找到了真正的艺术共鸣,上一世是向往、憧憬和惊叹,仿佛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却害怕尝试的生活;这一世则是感同身受,仿佛可以窥见自己的影子,乃至于窥见“堂吉诃德”这张专辑的影子。

    事实上,“堂吉诃德”和“醉乡民谣”似乎就是湖面倒映的两侧,相互映照着彼此,同样讲述了在残酷现实生活之中踽踽独行的堂吉诃德的故事。

    显然,科恩兄弟和蓝礼秉持着相似的想法,他们听到了“野兽”这首歌之中的信仰和坚持,他们也听到了“堂吉诃德”这张专辑之中的梦想和憧憬。于是,创作灵感迸发,他们出现在了蓝礼的面前,迫不及待、跃跃欲试地发出了邀请。

    仔细深想,“醉乡民谣”确实像是为蓝礼量身打造的作品,勒维恩似乎就是蓝礼在艺术作品之中的投影——

    他们同样是只身来到纽约,苦苦追寻自己的梦想;他们同样在一家小酒吧里演奏弹唱,还因为一首民谣而改变了生活状态;他们同样面临着放弃和妥协的十字路口,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顽固到底;他们同样创作了一张专辑,摆放在家中的书架之上,等待着有识之士的挖掘。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现实生活里,“堂吉诃德”取得了成功,而电影故事之中男主角的那张专辑“关于勒维恩·戴维斯(side llewyn davis)”却无人问津。

    换而言之,勒维恩·戴维斯就是追逐梦想失败的蓝礼·霍尔;更为准确一点来说,蓝礼追逐梦想失败之后,苦苦挣扎了十五年之后,然后就变成了勒维恩。

    这就有些惊悚了,如果不是蓝礼无比确定,他和科恩兄弟没有任何交流,两兄弟不可能根据他的经历来真实地撰写剧本,他几乎就要有种时空错乱的错觉了。

    等等,又或者说,上一世,真实地存在着一个勒维恩·戴维斯,却因为蓝礼的重生穿越,取代了他的位置,然后命运轨迹发生了变化?还是说,像“蝴蝶效应”那样,蓝礼·霍尔的真实经历确实改编成为了“醉乡民谣”,最后成为了上一世楚嘉树看到的版本,那么到底是谁穿梭了时空改变了历史呢?

    绕来绕去之后,思绪有点绕晕了;掐断纷乱的猜测和揣摩,蓝礼落在乔尔和伊桑身上的视线顿时就变得玩味起来,但两兄弟不明所以,满脸困惑又满脸期待地等待着蓝礼的下文,那迫切的眼神让蓝礼不由哑然失笑。

    毋庸置疑,这就是“爱疯了”之后,蓝礼最为渴望、最为喜爱、最为贪恋的一部作品,那种蠢蠢欲动的情绪正在胸膛之中横冲直撞;不仅仅因为这是“堂吉诃德”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仿佛再次看到了海瑟·克罗斯一般,还因为角色本身就十分具有挑战性。

    勒维恩·戴维斯这一个角色,背负了梦想和现实的重量,同样背负了整个时代的重量,在他的身上,那种迷茫、困顿、苦涩、暴躁、自我、狂妄、不羁,错杂又统一、矛盾又和谐的杂糅在一起,勾勒出一抹民谣浪潮之下的沧桑背影。

    事实上,这是一个无比难以拿捏的角色,就好像大卫·鲍伊、鲍勃·迪伦、戴夫·范·朗克、科特·柯本等人一样,这些艺术家的身上总是洋溢着一股独特的气质,超越了皮囊本身的束缚,举手投足之间,放荡不羁之间,却别有魅力。

    也许,他们都如此混蛋;但同样,他们都如此迷人。

    电影之中的勒维恩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家可归、无处停留的勒维恩,长期借住在教授朋友的家中,教授夫妇将他当做艺术家看待,不仅提供沙发,还有可口饭菜,但勒维恩却在饭桌之上发火,还丢掉了教授夫妇家的猫。

    在格林威治村,吉姆和简这对夫妇也是勒维恩的长期沙发提供者,但勒维恩却偷偷地和简暗渡陈仓,并且让她怀孕。

    在朋友之外,勒维恩还有家人,他的姐姐居住在皇后区,总是收留他,可是他却嫌弃姐姐,“你们这些娱乐业以外的人都只是在‘刷存在感’。”

    ……

    无疑,勒维恩是一个混蛋,糟糕透顶、不知感恩、自以为是的混蛋;但在科恩兄弟的剧本之中却隐藏了许多细节,形象而生动地勾勒出这个混蛋的柔软和脆弱。

    事实上,勒维恩是深深地爱着简的,他唯一一次说出“我爱你”,就是献给简的;但可惜的是,简选择了吉姆,简想要的生活却是勒维恩给不起的,更进一步来说,简和勒维恩对艺术、对生活的不同态度和追求,注定了他们无法走到一起。所以,勒维恩默默地守候在一旁。

    但随后,勒维恩却意外地发现,就连腹黑又功利的咖啡馆老板也曾经和简有过一段,他只不过是简的清单列表之上的其中一员罢了,这让一向大大咧咧的勒维恩情绪失去了控制。

    他是一个混蛋,却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混蛋,就如同那些伟大的艺术家一般,只有彻底厌恶他,才能避免爱上他。

    如何展现出勒维恩的恶劣,却又不让观众讨厌他;如何抓住细节特征丰满勒维恩的形象,却又不会发力过猛;如何在内敛的表演之中呈现出勒维恩个人魅力的层次和深度,却又不会陷入浮夸的窠臼……这一切都是严峻的考验。

    饰演勒维恩,这本来就是一个难题;而将勒维恩表演得出彩,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上一世,勒维恩·戴维斯由奥斯卡·伊萨克出演,他的演出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没有能够引起太多反响,仅仅收获了金球奖音乐喜剧类最佳男主角的一项提名,其他表演类提名全部落空;相较于表演来说,他在电影之中的演唱功底得到了更多赞赏。

    在科恩兄弟的镜头之下,奥斯卡·伊萨克的表演相对内敛,尽可能减少表情的变化和张扬,一不小心就陷入了面瘫的危机之中,更多呈现出了勒维恩的苦闷、失落和压抑,将无处安放的民谣诗人身上那种流浪的沧桑气质呈现得淋漓尽致。

    但相较而言,细节的缺失,导致了观众对于勒维恩和简之间的“偷情”关系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进而对勒维恩的艺术家形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观众简单粗暴地以为是勒维恩背叛了好友吉姆,但事实上却是简始终在不安分,勒维恩仅仅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更重要的是,勒维恩真正地深陷其中,可是简却冷眼旁观,哪怕是怀孕和堕胎,简也仅仅只是把愧疚和负罪的包袱抛给了勒维恩,自己置身事外。

    类似的细节流失,对于剧情没有太多影响,但对于角色塑造却是致命的疏忽。

    所以,遗憾地,奥斯卡·伊萨克没有能够得到更多的表演认可,错过了勒维恩·戴维斯如此深刻而饱满的一个角色。

    但事实上,就蓝礼个人而言,他非常喜欢奥斯卡·伊萨克的表演。

    在他的表演之中,始终有种浑然天成的哀伤和沧桑,这种气质是非常迷人的,与民谣与诗人与民谣浪潮完美地契合在一起,赋予了整部电影一种令人沉迷的质感,这使得观影过程非常惬意和舒适,也让蓝礼对这名演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果然,后来就在其他作品之中频频看到奥斯卡的身影,“机械姬”、“星球大战7:原力觉醒”、“x战警:天启”等等,这也证明了,好莱坞业内人士和蓝礼是秉持相同想法的。

    表演技巧可以精进学习,但表演气质却是浑然天成、与生俱来的。在这一点上,奥斯卡版本的“醉乡民谣”,确实让蓝礼爱不释手。

    不过,如果由蓝礼来演出勒维恩·戴维斯,他肯定不能采用奥斯卡·伊萨克的方式,不是因为原版表演如何如何,而是因为蓝礼早就已经摆脱了模仿的窠臼,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表演道路,更是因为蓝礼和奥斯卡的气质风格都截然不同,呈现角色自然也就不同。

    那么,蓝礼应该如何表演呢?

    现在仅仅只是在脑海之中构思一番,蓝礼就不由自主地开始亢奋起来,“醉乡民谣”完全就是梦寐以求的作品,就好像当初的“爱疯了”一般,蓝礼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加入剧组之中,开始讨论角色和剧本,开始研究表演和拍摄。

    严格来说,甚至比“爱疯了”还要更加让人沉浸其中,因为这讲述的就是蓝礼自己的故事,上一世的困顿和迷茫、这一世的奋斗和坚持,所有的所有杂糅在勒维恩·戴维斯这个角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