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说过,保持耐心,曙光将至,即使满池鲜血和遍地伪装,他们也需要继续坚持下去;即使日益负担、分崩离析,他们也需要追逐着寡淡的希望继续奔跑。当放弃的一刹那,就输得一无所有了,那么,曾经的他又算什么呢?

    那么,“谁还会如此爱你?谁还会苦苦挣扎?谁还会自甘堕落?”

    奶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而明亮,落在了他的身上,但每一个人视线之中却浮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故事和回忆,相同的却是满嘴苦涩和满心唏嘘,那沉重的情感拖拽着脚踝,一点一点下沉,哭不出来,也喊不出声。

    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原地。

    “他不是蓝礼。”保罗可以听到耳边传来了低低的声音,他微微有些愣神,回过头,这才意识到说话的是安妮,发出了一个“嗯”的声音,表示了询问,安妮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不是蓝礼。”

    那不是蓝礼。

    伤痕累累、身心俱疲、步履蹒跚,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茫然若失、不知所措,然后,万念俱灰之间,开始扪心自问,是否应该放弃,是否应该坚持,是否应该重新选择,那一种脆弱根本无法隐藏,即使挺直脊梁,即使傲骨仍在,但灵魂深处的支离破碎却依旧挥之不去。

    安妮的脑海之中浮现起了去年格莱美颁奖典礼的片段,站在舞台之上清声演唱“野兽”的蓝礼,他是悲伤的,他是苦涩的,他是脆弱的,但他却是坚强的,那股执念始终不曾消失,甚至绽放出了更加璀璨的光芒。那才是她的蓝礼。

    “为什么?”保罗轻声询问到。

    安妮摇了摇头,紧紧地抿着唇瓣,第三次重复到,“他不是蓝礼。”

    她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她却坚定不移地知道,舞台之上的那个身影,看起来非常非常像蓝礼,某些瞬间,似乎就可以模糊了界限,但,终究不是蓝礼。她知道,她就是知道。

    但即使是伊桑和乔尔,他们也都无法如此肯定。

    乔尔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刚才这一段表演,他想到了勒维恩,他还想到了勒维恩的搭档米基。

    他们都是时代浪潮之中的一员,但米基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抵抗巨大的压力,最终选择了放弃,以终结生命的方式,惨烈而决绝地结束了所有一切,却给勒维恩留下了无法弥补的伤口。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因为勒维恩的事业陷入了困境,但刚才这一刻,他们却知道,不是如此。

    谁还会如此爱你?谁还会苦苦挣扎?谁还会自甘堕落?

    这是勒维恩对米基的质问,对梦想的质问,同时也是对自己的扪心自问。

    于是,勒维恩高高地抬起了头颅,骄傲而清高地拒绝妥协,在内心深处,他正在恐惧着,恐惧着自己的妥协和退缩,辜负了米基的牺牲,也辜负了自己的坚持。

    勒维恩宁愿放弃版权,也拒绝让自己和吉姆走上同一条道路;勒维恩宁愿重新成为水手,也拒绝像四重唱一般再次寻找合唱搭档;勒维恩宁愿再次被拒绝,也拒绝像特洛伊那样成为讨好大众的小白脸。

    因为一旦放弃了坚持,也就放弃了自己。

    这是愚蠢的,这也是疯狂的。

    但勒维恩却一直在坚持着。更为可笑的是,即使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是正确的,又是否是有意义的,困顿在原地,不断打转、再打转,茫然若失、无所适从,却依旧紧咬着牙关,不愿意松开最后一口气。

    在故事结束的时候,他再次演唱了“绞死我,哦,绞死我”和“挥手作别”,但意义和心态却已经截然不同了。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地与米基告别。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乔尔忍不住就低语重复了起来,心神汹涌,无法自已。

    乔尔简直无法想象,蓝礼做到了,蓝礼居然做到了!在短短一场戏的表演之中,就将勒维恩整个角色勾勒了出来,并且赋予了灵魂,甚至赋予了整个故事一条串联起来的精神主线,这短短的一首歌时间,却道尽了无数沧桑。

    “天啊!”

    乔尔激动地只想要尖叫,就好像拼图遗失的最后一块,终于找到了一般,那种残缺的感觉总算是变得完整了,他试图和伊桑沟通交流一番,但脑海之中的汹涌思绪却着实太过疯狂,以至于无法表达出来,他只能专注地看着舞台之上的那个身影,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勒维恩,这是你自己创作的曲目吗?”勒维恩,而不是蓝礼,“之前没有听你演唱过这首歌,我的意思是,这是米基的创作吗?还是说,这是你最新创作的作品?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后你可以在煤气灯酒吧里再次表演。”

    “不,不是。”勒维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可创作不出如此缠绵悱恻的歌曲,这不是我的风格。”这让酒吧的客人们都发出了低低的轻笑声,“这是来自bon iver的歌曲,他亲自创作了旋律和歌词,我仅仅只是根据自己的风格稍稍改编了一下。”

    bon iver,去年和蓝礼在格莱美之上角逐年度新人的那位民谣歌手,这是现实生活中真正存在的歌手,同时,刚才这首歌也是由他创作和表演的。

    刹那间,六十年代与当代现实就这样混淆了起来;但奇妙的是,勒维恩依旧是勒维恩,乔尔依旧是乔尔,煤油灯酒吧依旧是煤油灯酒吧,剧组依旧是剧组,现实和虚幻之间的次元墙壁彻底打破之后,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将那种奇妙的气氛延续了下来。

    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难得一见的特殊经历!

    注:伤逝之爱(skny love——bon iver)

    第1161章 查理男孩

    “bon iver?可是,你为什么想到演唱这首歌呢?”

    勒维恩稍稍愣了愣。

    是呀,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米基,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遗忘,以为自己习以为常,但他还是高估自己了;也许是因为现实,怀抱才华却困顿现实,自以为才华横溢却不过是民谣浪潮中碌碌无为的一份子而已。

    也许是因为简,深深挚爱的那个女人,却在梦想的道路之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她选择了吉姆,而他选择了信仰,最后分道扬镳;也许是因为今夜适合回忆,流浪久了,孤单久了,总是会开始感伤,这就是民谣——

    “算了吧,这伤逝之爱,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趣的是,当人们提起“伤逝之爱(skny love)”这首歌时,更多都认为是英国独立歌手伯德(birdy)的版本,这个小女生的演唱清新怡人、哀伤温婉,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味,打动了无数人,尤其是在“吸血鬼日记”之中作为插曲播出之后,更是成为了青少年的心头爱,这也使得伯德一夕成名。

    但事实上,伯德不是原唱,而是翻唱。

    原唱版本是来自bon iver,早在2007年的个人非录音室专辑之中就已经收录,并且打动了无数人。和伯德那种青葱少女般的青涩和忧伤相比,原版的潇洒和沧桑,赋予了歌曲不同的味道,细细品来,犹如烟雾缭绕在指尖般,挥之不去。

    刚刚坐在舞台之上,他的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了这一阙旋律。正如他所说,一首歌,永远不会新潮,永远也不会过时,那就是民谣。在那简易而轻灵的和弦之中,时光的流淌一点一点回溯,寻找着记忆之中残破的片段和灰暗的角落,唱着唱着,不知不觉地就老了。

    “为什么呢”,这是一个好问题,也是一个笨问题。

    勒维恩的嘴角不由轻轻扯了扯,眼底滑过了一丝戏谑,“你不觉得,这非常适合今晚的气氛吗?在煤油灯酒吧之中,记载了多少伤逝之爱的消亡,又见证了伤逝之爱的诞生。”

    他和简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内心的错杂轻轻翻滚,随即就再次沉淀了下去,以不羁的语气轻松地调侃着,耳边可以听到酒吧之中低低的笑声,起伏的口哨声,还有粗鄙的议论声。“天啊,天啊天啊天啊。”他再次哼唱着旋律之中的曲调,那云淡风轻的歌声却隐藏着大惊小怪式的浮夸,低笑声就变成了哄笑声。

    “‘查理男孩’,来一首‘查理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