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伤痕累累、孤单无助的灵魂,在疾风骤雨的洗礼之后,正在试图重新让自己振作起来,寻找到前进的轨迹,但他却茫然无措了,瞳孔不知所措地快速震动着,悄悄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就如同在冰面之上跑动的狐狸,蹑手蹑脚地前行着,耳朵竖立了起来,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它快速地逃走,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视线余光轻轻一扫,然后他就捕捉到了乐队成员们惊异、奚落、嘲讽、愕然、不解的目光,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缓缓地、缓缓地将他唤醒,自尊的羞辱和骄傲的践踏让那股耻辱感席卷而至,远远地超过了伤痛和苦涩,也远远超过了悲伤和无助,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灵魂。

    瞬间,他就猛地站立了起来,快步离开了架子鼓的范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仓皇地离开了练习室,扬长而去,停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堪比凌迟处死。他只是想要离开,他只是想要逃跑,如同懦夫一般,但那又如何?至少他不需要再接受油锅般的煎熬了。

    “……”西蒙斯试图呼唤住他的离开脚步,但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蓝礼?还是安德鲁?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呼唤哪个名字,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决定,那个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晃晃悠悠的门板之后,逃离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对不起”吗?一句道歉真的有用吗?

    莫名地,西蒙斯就可以感受到一股心酸,着实于心不忍;但同时,属于弗莱彻的声音又在低语呢喃:这是他需要经受住的考验,这是他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要么坚持,要么放弃,选择是简单的,没有人能够强迫他。

    那恶魔般的低语让人没有任何抵抗力,他居然……隐隐地表示了认同!

    所以,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转过头,西蒙斯就看向了达米恩,试图求助,但他却失望了。达米恩没有能够察觉到这些许的异常,正在和工作人员热烈地探讨着下一场戏的拍摄工作,那眉飞色舞的表情透露出了他的亢奋和喜悦。

    导演和演员终究还是不同的。

    莫名地,西蒙斯就有些失落起来,看着蓝礼离开的方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

    蓝礼快步离开了排练室,脑袋依旧深深地低垂着,抬不起来,只是想要躲藏在一个无人可以发现的角落里,默默地舔舐伤口,将那些羞辱和狼狈全部都吞咽下去,似乎只要与世隔绝,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变得轻松起来。

    其实,这不是入戏太深。

    达米恩出声打断拍摄节奏的时候,蓝礼就已经回过神来了,戏剧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正在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但蓝礼却没有立刻摆脱表演状态,而是依旧沉浸在这种情绪的束缚与困顿之中。他是故意的。

    egot之后,表面看来,蓝礼似乎云淡风轻、满不在意,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满和自傲的情绪正在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午夜梦回的时候,蓝礼也产生过茫然的情绪:现在,他还能够做什么?又或者说,他应该做什么?

    “纽约时报”布莱德利·亚当斯的专访是十分具有现实意义的。

    即使蓝礼两世为人,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一个普通人,正在经历着大部分人穷其一生都不曾经历过的故事,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站在了镁光灯和聚光灯的飓风之中,沉醉与密室还是在所难免,即使他努力地让自己保持清醒,依旧收效甚微。

    就好像马拉松一般。

    起跑的时候充满了意志力的热忱与激情,但跑着跑着,渐渐就忘记了起点也忘记了终点,忘记了自己也忘记的他人,似乎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起来,只是机械地不断奔跑着,于是,干脆就把所有一切都抛在脑后,浑然忘我地持续狂奔,只是冲刺、冲刺、再冲刺。

    但突然在某一个瞬间,就这样冲过了终点线。他是第一个。

    冠军的喜悦和幸福瞬间充斥着胸膛,但,在那之后呢?回过头,看不到其他参赛选手,也看不到前方目标,他已经站在了巅峰,那么下一步又应该怎么办呢?没有指引,也没有方向,那种空虚和孤独,那种茫然和无措,比高处不胜寒所带来的落寞还要更加汹涌也更加残酷。

    蓝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心一意地投入“爆裂鼓手”的排练之中,全心全意地回归演员身份,再次寻找到表演的热情,不是为了奖项,不是为了票房,而是为了自己的期待与坚持,持续不断地表演下去。

    这叫做梦想。

    真正地为了自己而表演。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状况里,蓝礼无比庆幸着,自己遇到了“爆裂鼓手”这部作品。因为安德鲁·内曼的心境,恰恰就是重新唤醒初心、重新唤醒梦想的最佳选择。

    于是,明明可以分清楚现实与虚幻,但蓝礼却强迫自己沉浸在表演的情绪和角色的世界之中,以这样一种方式忘却egot的光环,从头开始。

    无形之中,这就与安德鲁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曾经的楚嘉树是自卑的,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实现梦想,又或者说,他没有办法实现梦想,只能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描绘着白日梦的形状,即使重生成为了蓝礼,他也依旧怀抱着迟疑和犹豫,因为来自自己的不确定,也因为来自乔治和伊丽莎白的判断,所有的所有都让他摇摆不定。

    但他还是选择了坚持梦想。

    不是因为信念也不是因为信心,而是因为信仰。曾经面对过死神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胆怯而缩手缩脚,只有积极勇敢地迈出步伐,才不枉费重活一世,于是,他开始拔足狂奔。

    egot的成功让他开始自信,乃至于自满,他几乎就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渐渐就开始得意忘形起来,然后,他就狠狠地撞在了一堵墙之上,就如同安德鲁遇到了弗莱彻一般,蓝礼也让自己“遇到”了弗莱彻。

    第1401章 唯一方法

    安德鲁和蓝礼。某种意义来说,他们就像是镜子里外的同一个人。

    安德鲁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他进入了谢尔佛——现实世界里的茱莉亚音乐学院;随后又得到了弗莱彻的青睐,进入了学院最顶尖的爵士乐队,成为了有史以来乐队之中最年轻的乐手。

    一方面,他自卑着,来自父亲的奚落和不屑,来自自己的茫然和困顿,他始终不确定自己能否真正地实现目标;另一方面,他坚信着,自己的梦想就是成为又一个查理·帕克或者巴迪·瑞奇,他拒绝放弃也拒绝妥协,如同蛮牛一般不管不顾地持续前行着。

    爵士乐队的首次彩排,对于安德鲁来说是矛盾的。

    他在紧张着,担心自己的表现可能无法跟上乐队的节奏,在所有顶尖乐手面前出糗;但他又在骄傲着,幻想自己的演奏可以横空出世、技惊四座,一夜之间就登上金字塔的顶峰,享受着所有的掌声与灯光。

    正是在这种亢奋与不安、期待与忐忑交错的情绪之中,安德鲁第一次加入了乐队的彩排。但所有的所有,全部都在弗莱彻的狂风骤雨面前分崩离析,还没有来得及触摸到巅峰,就已经跌入无底深渊。

    蓝礼也是如此。

    外表看起来,他是自信的,但内心深处却是不自信的,乃至于是自卑的,始终存在着一丝对自我的质疑和犹豫。不过,他依旧没有轻言放弃,而是一路狂奔地朝着梦想前进,奋不顾身地全情投入,一次次的赞扬、一次次的成功、一次次的认可,让他一步步地攀登上巅峰。

    在所难免地,他还是忘乎所以起来,他也开始茫然无措起来。

    他需要找回初心,他需要当头棒喝,他需要前进动力。

    于是,他自愿地成为了安德鲁,打破了虚幻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即使拍摄结束之后,他却拒绝完完全全地摆脱表演状态,始终沉浸在安德鲁的世界之中。

    那些骄傲那些自信那些期待,还有那些梦想,全部都在弗莱彻的雷霆万钧之中支离破碎、分崩离析,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在暴风雨之中四处逃窜,浑身泥泞与满身狼狈却找不到一个栖身之所,只能在寒冷与羞愧之中瑟瑟发抖、久久徘徊。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独自舔舐着伤口。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方法,又能否寻找到正确的出口,又是否选择了一种太过愚蠢也太过笨拙地方式,但……没有人能够拥有答案,不是吗?

    因为他是历史上第一个创造如此记录的演员。没有古人,也没有来者,他没有参考的对象,也没有咨询的样板,他只能在黑暗之中,如同瞎子一般摸索着前行,如同傻子一般,傻乎乎地持续不断撞击着南墙,即使撞到了南墙也不回头,而是笨笨地期待着自己能够撞破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