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之上,蓝礼的演奏还在继续,那种着魔的状态灌注了一种纯粹而极致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但蓝礼并没有失去控制,演奏仅仅再持续了片刻,随后就停止了下来,抬起头朝着导演投去了视线。

    整个片场所有工作人员以及群众演员也都纷纷投来了视线——今天的群众演员大部分都是茱莉亚音乐学院里的学生,有的因为仰慕蓝礼而来,有的则因为听说这是一部关于爵士乐队的电影而专程前来。

    灼热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了达米恩的身上,他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达米恩倒是不担心中断了拍摄,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出调整,他只是感觉到了西蒙斯的表演出问题了,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么,他等于是莫名其妙地中断了拍摄,打断了蓝礼的表演节奏,这算不算是……得不偿失?

    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达米恩只能硬着头皮走上了舞台,站在了蓝礼身边,将西蒙斯召唤了过来,斟酌着自己的话语,“我觉得刚才的表演情绪不到位,整个镜头的平衡感似乎被打破了,你的表演需要作出调整。”

    最后一句话是注视着西蒙斯说的。

    西蒙斯干脆地点点头表示了肯定,“没有问题。那么,如何调整呢?”

    达米恩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尴尬起来,摸了摸自己那乱糟糟的山羊胡,试图寻找更加准确的形容语句,但还是失败了,最后只能坦率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但随即又有些窘迫,不由开口辩解到,“我是导演,不是演员,我只知道,感觉不对了。”

    西蒙斯摊开双手,连连点头表示不敢有异议。

    蓝礼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是导演的权利。”

    如此回应反而是让达米恩的脸颊微微发烫起来,越发不知所措起来,只能详细地解释到,“我的意思是,西蒙斯的表演总是显得太……显得力量不够。在蓝礼的表演之中,可以感受到力量,也可以感受到层次,但西蒙斯缺少了这样的感觉,以至于整场戏都感觉不平衡,所有的视线与焦点都朝着蓝礼身上聚集,这没有办法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

    这场戏对于整部电影的主旨升华是至关重要的。曾经有影评人说过,一个优秀的结尾可以拯救一部平庸的电影,还可以让一部优秀电影变成经典,比利·怀尔德的电影就是最佳典范。如此形容也许有些夸张,但不可否认的是,结尾的重要性确实是不可取代的。

    “爆裂鼓手”的结尾这场戏里,首先,安德鲁必须完成最后的弑父,安德鲁与弗莱彻的关系彻底完成转换,并且蜕变成为进阶版的弗莱彻,继而完成整个灵魂的转变,这也将弗莱彻关于艺术的教学理念诠释到了极致。

    其次,安德鲁必须完成艺术层面的突破,真正地摆脱了自己的桎梏,演绎诠释出了登峰造极的鼓点,这也让他具备了成为下一个查理·帕克的潜质,进而将疑问留给观众:

    如果一个人具备了成为名垂千古的顶级艺术家的潜力,却必须通过千锤百炼的洗礼和淬炼,甚至是扭曲自己的灵魂,才能到达巅峰,那么这到底是不是值得的?

    这两层深意也是达米恩和蓝礼完成沟通之后,对整部电影进行的提炼和拔高。没有如此深意的话,“爆裂鼓手”只能说是一部出色的作品,却远远说不上优秀乃至于更多;但赋予了值得回味的深意之后,电影也就将具备了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但这些所有的立意和想法,全部都必须通过演员的表演来完成,蓝礼和西蒙斯也就肩负了重大的压力。

    达米恩讲解完毕之后,西蒙斯依旧是一头雾水,因为导演的描述都是虚无缥缈的,没有参照依据也没有遵循线索,他根本无从入手。

    看着西蒙斯的困惑,达米恩不由有些着急起来。

    还是蓝礼率先醒悟了过来,“你还没有和jk说,是吧?”

    “说什么?”达米恩不解。

    西蒙斯也不解。

    蓝礼轻笑了一下,没有解释,而是转移了话题,“我们先看看录像回放吧。这样空口解释,着实太难以描述了,也许,观看了回放之后,我们就有所了解了。”

    达米恩点头表示了赞同;但西蒙斯依旧细细地看着蓝礼——

    眼前的蓝礼戏里戏外都是不同的。

    过去这段时间的蓝礼是内敛而沉默的,仿佛沾染了安德鲁的气质;但今天,蓝礼却是自信而沉着的,那种光芒一点一点释放出来,可以明显感觉到整个人的气场慢慢绽放的过程,就好像一个人原本是驼背,但现在却挺直了腰杆、打开了肩膀,那种气势与状态都是截然不同的。

    之前还没有特别的感受,似乎蓝礼就是蓝礼;可是今天这种变化却彰显出差异来,再次回想剧组第一天碰面的时候,那种翻天覆地的差别就能够感受到蓝礼的表演力量了,润物细无声之间就带来了鲜明的变化。

    西蒙斯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当然,刚刚的表演也是如此,蓝礼气场全开之后,西蒙斯可以隐隐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指引,说不清道不明,却在表演过程中带来不同的感受,许多情感与情绪的细节都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仿佛不需要刻意揣测刻意表演一般。

    但西蒙斯自己也可以感受到拼图的缺失,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隐隐品味出,蓝礼的表演还有更多东西,他却没有能够拨开迷雾,窥探全貌。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也一定程度上打乱了他的表演节奏。

    老实说,达米恩中断了拍摄,其实西蒙斯自己是松了一口气的。

    第1435章 循循善诱

    剧组暂停拍摄,达米恩、蓝礼和西蒙斯三个人围绕在监视器面前,开始观看回放。

    整个艾莉丝·塔利厅之中隐隐有些骚动,尽管这场戏的内容是特指在卡内基厅,但一年四季全年爆满的卡内基厅是拒绝向任何剧组租借的,除非能够提前一年预约,否则临时打乱行程,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所以剧组选择了在茱莉亚音乐学院的艾莉丝·塔利厅之中拍摄。

    此时,所有人都正在息息索索地交谈着,不仅是群众演员们,还有工作人员们,所有人都正在交换着自己的意见,刚才这场戏隐隐可以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冲破束缚、挣脱而出,却始终没有能够成功,但又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具体细节,这也使得大家的讨论热情越发高涨起来。

    这已经是第四遍回放了。

    其实他们集中观看的就是约莫两分钟到两分三十秒的一段内容,来来回回地更换角度和机位反复观看,试图寻找出其中的脉络——

    演员和导演的脑袋回路、思考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导演们可以立刻把所有画面在脑海里完成剪辑,成为最终的电影成品,但演员们只能看到画面中的表演张力,所以在更换机位的时候,不同画面中间的联系与故事的脉络是存在一定割裂的。

    西蒙斯依旧是满头雾水,脑门之上的问号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更多了,自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就如同掉入了一个迷宫,岔道越来越多,最终就彻底迷失了。

    达米恩自己也在细细地琢磨着,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具体是哪个部分,他用右手支撑着下巴,不断地咬着嘴巴之上的死皮,一不小心就撕裂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血腥味就这样弥漫了开来,但他却毫不在乎,用牙齿轻轻地咬着唇瓣,继续深思。

    “这儿,可以把这儿再重新回放一下吗?”蓝礼出声了。

    难道是取得突破了?西蒙斯和达米恩同时朝着蓝礼投去了视线,但蓝礼却没有回头,只是微蹙起了眉头,注视着监视器的屏幕。

    “等我提示。”

    这就是蓝礼示意回放的片段。弗莱彻的指挥已经结束了,但安德鲁还在击打鼓点,于是弗莱彻上前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安德鲁的回答,随后的一个小片段。

    画面之上,弗莱彻正在后退,迟疑之中就流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然后来到了指挥架后面,重新指挥乐队等待着安德鲁的指示。

    这一小段,蓝礼反反复复地观看了三遍,然后就扬声说道,“你们感觉到了吗?”

    “什么?”达米恩和西蒙斯都一脸困惑地看向了蓝礼,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