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伊迪丝就找到了一个过渡桥段,恰到好处地加入了演奏,那悠扬的弦音立刻就让钢琴曲的层次丰富起来,一唱一和的演绎配合让肖邦旋律之中的曼妙与优雅越发圆润动人起来,仿佛可以看到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裙摆,脚步的切换与身姿的转动,搅乱了满地阳光,盛夏与晚秋的季节交错就变得灵动迷人起来。

    亚瑟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流露出了些许无奈,却渐渐明白了过来。

    而后,亚瑟转头朝着四周打量起来,整个木制结构的别墅主屋之中充满了艺术家的气息,墙壁上的手绘油画、茶几上的手工陶瓷、角落里的手工矮桌等等,角角落落的细节都彰显出了主人的独特品味;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右侧空间里琳琅满目的乐器们。

    除了小提琴、吉他、贝斯等常见乐器之外,还可以看到竖琴如此小众的大型乐器,另外还有圆号、萨克斯风、长笛等等种类繁多的乐器,不同于收藏吉他之类的专业癖好,更想是专业作曲编曲的音乐人。

    粗粗打量片刻,亚瑟也做出了决定,主动走了上前,从罗列的乐器中搬动了笨重的大提琴,在旁边的方椅坐了下来,也开始低头调弦。

    世袭贵族有着学习乐器的传统,不是为了学习技能,而是为了陶冶情操,同时还能够打磨情绪的棱角,在旋律之中寻找到让自己冷静的方式,这是贵族教育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霍尔家自然也不例外。

    艾尔芙是竖琴,亚瑟是大提琴,伊迪丝是小提琴,蓝礼则是钢琴。

    曾经,为了在宾客面前表演,霍尔家四兄妹也练习过合奏,集合四个人的力量为客人们奉献一场精彩的古典乐演出,这无疑是展现落魄贵族仍然遵循着历史荣光与阶级优越的最好方式,深厚底蕴可见一斑。

    亚瑟依旧记得那些时光,他们四姐弟被迫捆绑在一起练习合奏曲,艾尔芙总是严肃认真,蓝礼总是我行我素,他和伊迪丝总是坐在旁边吃瓜看热闹,如果能够搭配下午茶的话,那就是一出没有剧本的戏剧了。

    也是那时候,他和伊迪丝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明明是艾尔芙和蓝礼争锋相对,但莫名其妙地最后都是他们两个挨骂,艾尔芙很少很少在乔治和伊丽莎白面前告状,却总是习惯性地提点他和伊迪丝两个人,然后伊迪丝就会把他推出去挡枪——作为一名绅士,他又没有办法谴责伊迪丝,最终就只能欲哭无泪地面对“惩罚”,乔治和伊丽莎白就会满脸严肃地给予他精神压力,不是呵斥,却胜过呵斥。

    他和伊迪丝都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是蓝礼在悄无声息中完成祸水东引。

    但问题就在于,他们总是找不到症结点,如果他们选择反击,那么最后结局往往都是他们自己倒霉,郁闷的是,即使他们告诉其他人——蓝礼才是那个魔鬼,但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孔却没有人相信他们。

    现在回头想想,那真是一段美好幸福的时光。

    不是说他怀念那些背黑锅、被陷害的岁月,而是那些年少的烦恼总是如此简单而纯粹,少练习三十分钟大提琴、偷偷地把厨娘的威士忌调换成小麦茶、故意把家庭教师的乐谱改错、懊恼着到底应该如何揭开蓝礼的恶魔面具、郁闷着晚餐没有能够吃到心心念念的牛排……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占据了生活的全部,然后渐渐长大了,他们也就渐行渐远了,烦恼也就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沉重。

    最先打破合奏传统的,是蓝礼。当然是蓝礼,也只能是蓝礼。

    从某一天开始,蓝礼拒绝为任何宾客演奏也拒绝合奏练习,即使被关在小黑屋里,他也总是能够找到办法逃脱。

    如此行为彻底激怒了乔治,他直接拆掉了蓝礼的书房,却意外发现了大量专业表演书籍和录像带,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其实蓝礼在暗地里已经自己开始摸索表演的世界许久许久了,这让乔治和伊丽莎白出离地愤怒,就此拉开了霍尔家的一段历史。

    其实,当时亚瑟内心是偷偷窃喜的,因为他们终于不要继续合奏了,那日复一日的练习绝对是一种煎熬,显然,大提琴不是他的兴趣所在。蓝礼的反叛,让他成功地逃脱了牢笼,心中难免暗暗窃喜起来。

    今天,时隔十多年,蓝礼和伊迪丝再次合奏起来,唤醒了隐藏在脑海深处的那些回忆,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亚瑟还是加入了其中,就如同伊迪丝一般。

    第2015章 默默无言

    清澈透亮的钢琴键音如同凛冽泉水般在潺潺山涧之中奔腾着,婉转悠扬的小提琴弦音如同稀疏晨曦般穿透层层树林洒落得满地都是,浑厚动人的大提琴弦音如同清冷浓雾般在茂密丛林之中涌动翻滚着,欢快而幸福的旋律让金色、绿色与红色互相交错,如梦似幻地在眼前徐徐铺陈开来,嘴角就这样轻轻上扬。

    “亚瑟,你降半调了。”伊迪丝忍不住吐槽到。

    亚瑟专注地拉动着弓弦,眼睛都没有抬起来,“我没有降半调,伊迪丝!”

    “我觉得你降了。”伊迪丝不依不饶地说着。

    亚瑟干脆停了下来,朝着伊迪丝瞪了过去,“你负责拉小提琴,那就管好你自己的部分,大提琴的部分就交给我,好吗?”

    伊迪丝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前提是你能够照顾好的话。”

    这一次,亚瑟没有再继续反驳,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专心致志地拉动着琴弦,但视线余光却双双朝着蓝礼的方向投射了过去,眼神深处隐隐闪动着不安——虽然他们自己也知道,根本没有必要看蓝礼的眼色,但小时候的记忆还是不由再次回到了身体里。

    “亚瑟,你抢了八分之一拍;伊迪丝,你高了半调。”

    蓝礼的声音传来,亚瑟和伊迪丝双双点了点头,开始调整自己的演奏,因为多年没有触碰过乐器了,难免有些生疏,节奏和音准都没有能够契合准确。

    有趣的部分就在这里,如果是蓝礼的意见,他们想当然地就认为是正确的;但如果是亚瑟和伊迪丝的意见——乃至于艾尔芙的意见,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给予反驳。渐渐地,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身体习惯和思维公式。

    因为儿时学习乐器的时候,还有排练合奏的时候,蓝礼总是正确的,音准、节奏、音调和音色等等,全部都是如此——不是说蓝礼不会出错,而是他总是能够意识到错误在哪里,并且及时给出纠正,他的领悟力和表现力一次又一次得到了家庭教师的认可,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包括艾尔芙在内,他们都习惯了以蓝礼作为标准。

    这是一种乐感,与生俱来的,后天可以培养也可以提高,但缺少天赋的话,那就需要花费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才能够弥补,甚至于,大多数人即使再努力再拼搏也无法后天培养出来,天赋的差距就是致命的。

    当初拍摄“爆裂鼓手”的时候,弗莱彻就连十六分之一拍的微小区别就可以捕捉到,快一点慢一点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而弗莱彻与安德鲁之间那场关于节奏偏差的爆裂戏份,更是在拍摄现场给所有工作人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其中就有一个小小的细节:蓝礼又是如何呈现出“快一点慢一点”的演奏效果呢?

    包括达米恩·查泽雷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蓝礼没有做到,全部都是依靠后期配音契合上去的,只有真正的专业鼓手才能够完美做到这一点,哪怕是或快或慢十六分之一拍的细节都可以做到;事实是蓝礼真的可以做到,虽然他无法击打出四百击的超高频率,但他对于节奏的掌握却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本领,他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完成那场戏的,真正地诠释了“不疯魔不成活”这句话。

    现在也是如此。

    亚瑟和伊迪丝都下意识地以蓝礼为标准,完成了调整。

    这让蓝礼的嘴角轻轻上扬了起来,“放松,放松就好。我们接下来没有合奏演出的任务,没有必要太过紧张。”

    亚瑟和伊迪丝双双翻了一个白眼,用这样的方式向蓝礼表示抗议。

    “伊迪丝,’上帝与我们同在(nearer y god to thee)’。”一曲演奏完毕,蓝礼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然后钢琴音就停了下来。

    伊迪丝发现,蓝礼和亚瑟的视线都朝着自己投射了过来,她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蓝礼,你知道,第一段的音调我总是抓不准,不如,还是像一样那样,由你的钢琴切入?”

    这让蓝礼哑然失笑起来,“虽然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但有些事情还是没有改变,是吗?”

    “上帝与我们同在”,这不是一首古典交响乐,而是一篇诗歌,创作于1840年,来自于一位名叫莎拉·亚当斯(sarah adas)的英国女士,她是一位舞台剧演员、一位音乐创作者、一位诗人,还是一位作家,在三十五岁那年,她以“创世纪”为灵感创作了这首诗歌,当时并没有广为流传。

    一直到1856年,也是莎拉离世八年之后,洛威尔·梅森(lowell ason)完成了谱曲,演变成为一曲弦乐四重奏,这才广受欢迎与喜爱,在唱诗班里被屡屡传唱,进而流传到了美国。1901年九月,时任美国总统威廉·麦金莱(wiilia ckley)遇刺身亡,因为他在生前非常喜爱这首歌,于是就作为国葬时的配乐登场,进一步广为普罗大众所知。

    根据泰坦尼克号幸存者回忆录显示,1913年四月十日,号称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撞到冰山之后沉没,在轮船覆灭之前,为贵宾餐厅演奏的乐队成员们仍然坚守在甲板上,演奏了这首“上帝与我们同在”,希望能够为大家带来一丝平静和安慰,但最终,邮轮还是覆灭,超过一千五百人命丧大西洋的海底深处。

    1997年,詹姆斯·卡梅隆拍摄“泰坦尼克号”的时候,生动还原了这个场面,这也让“上帝与我们同在”更加广为人知。

    其实在“泰坦尼克号”上映之前,霍尔家就曾经多次演奏过这首曲目——原本曲目是两把小提琴和两把大提琴的弦乐四重奏,他们四姐弟则稍稍做出了改编,四种乐器搭配组合成不同风格,并且以钢琴为主旋律,赋予乐章更加温柔细腻的质感。

    十多年过去了,似乎也依旧没有太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