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蓝礼就轻轻颌首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完毕。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隐藏在眼睛背后的眼睛依旧保持着清澈,就这样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正对面的蕾切尔。

    表面上,呼吸的节奏和韵律几乎就要消失,察觉不到太多起伏,让人产生一种转变成为木头人的错觉;但实际上,那双眼睛和那些呼吸却正在讲述着另外一个故事:

    灼热而浓烈,专注而投入,甚至拥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癫狂和壮烈,所有的所有全部都隐藏在平静到近乎紧绷的皮肤底下,如同汩汩岩浆正在冰面底下流淌一般,看不到任何迹象,却可以察觉到涌动正在翻腾,那种压抑之后再压抑的投入,让身体肌肉保持放松却让大脑神经保持紧绷,矛盾的情绪完美交融,空气之中悄悄地开始弥漫起多巴胺与肾上腺素交错的气息。

    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表情,仅仅只是绵长平稳的呼吸与紧绷炸裂的肩膀线条碰撞在一起,就将那种冰川与火山完美结合的冲突感展现的淋漓尽致,却让人无从判断,到底是冰川阻挡岩浆,还是火山吞噬冰雪。

    而他的视线就这样落在了她的身上,面对面地安坐着,平静之中隐藏的偏执与壮烈似乎正在讲述着另外一个故事,就连抑制不住前倾却强迫性地挺直腰杆的小小细节都是如此完美动人。外冷内热的躁动正在血液里肆意张扬咆哮着,然后全场的空气都在他的气场周围平静下来,空气陷入了一股凝结状态。

    欧格斯的电影风格,在此时此刻的蓝礼身上,得到了完美诠释:冰冷而僵硬的清冷画面之下却隐藏着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并且毁灭一切的火山,那无边无尽的冰川大海完全掩盖了火山,却无法消灭它们的存在,现在就等待着火山喷发的时刻——海平面也许依旧捕捉不到迹象,但有心人却可以从脚底的震动判断出真相,只有真正用心观看用心感受,才能够捕捉到那些微不可见、一闪而逝的真相。

    也许,蕾切尔是唯一例外。

    正坐在蓝礼对面的蕾切尔,正面迎向了那双视线,明明没有看到蓝礼的任何动作,甚至就连表演痕迹都没有,但心脏却不由微微颤抖起来,无法抑制地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气场压力,似乎整个人都被包裹其中,无法也不想反抗。

    因为,她可以在那双眸子里看到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炎热,她还可以在那双眸子里看到赤子之心的鲜亮与生机,她同样可以在那双眸子里看到大卫的灵魂兜兜转转之后正在变得完整——

    最重要的是,那不是蓝礼,而是大卫。

    那么,现在眼前的,到底是谁?

    第2199章 飞蛾扑火

    “开拍!”

    欧格斯的声音在平静的片场响动起来,甚至有些突兀,不小心惊动了停靠在窗口的麻雀,扑腾扑腾地就直接飞走了,然后现场就重新恢复了宁静,所有视线全部集中在了蓝礼与蕾切尔身上,却没有人移动。

    明明蓝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那种无形的表演气场却让人不由屏住呼吸:欧格斯的镜头没有捕捉正面,而是以一个相框式的布景构图捕捉到了蓝礼与蕾切尔的侧面,呈现出完整画面,这就已经足够。

    虽然在场旁观者们无法如同蕾切尔一般捕捉到蓝礼的视线,但无处不在的表演气场却依旧缓缓渗透出来。

    始终弯曲而蜷缩的肩膀悄悄地挺直起来,幅度并不明显,远远没有达到自信满满的程度,却依旧能够感受到变化;双手依旧交叉紧握地放在膝盖之间,但没有继续别扭而拘谨地紧绷起来,隐隐可以察觉到些许放松;最重要的依旧是眼神——

    当初进入酒店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在漂移也总是在走神,焦点和焦距的溃散根本捕捉不到规律,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始终在避免视线的正面接触,时不时就出现走神和发呆的状况,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树懒一般。

    而此刻,他却端坐着身体,静静地、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近视眼女人。即使没有正面看到眼神,却依旧可以清晰地察觉到那种专注,不是深情、不是宠溺、不是爱恋,而是专注,全心全意的专注,就好像正在面对着稀世珍宝。

    平静,却浓烈。

    清冷,却炙热。

    专注,却汹涌。

    他只是坐在了原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但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的情感却已经讲述了沧海桑田。

    “吼!”

    全场工作人员都不由屏住了呼吸,虽然他们知道这场戏非常非常重要,但现在脑海里却塞满了蓝礼的一举一动——更为准确来说,其实蓝礼没有任何动作,但就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却已经讲述了故事。

    这种表演,真的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卫略显拘谨地举起了右手,将侍应生召唤了过来——举手的动作,有些僵硬也有些规矩,就好像被框架在了一个正方形或者长方形的框架之中,稍稍举起之后,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重新放了下来。

    然后,视线又快速瞥了近视眼女人一眼,嘴角的笑容缓缓地、缓缓地收拢下来。

    一个眼神,就已经道尽了坠入爱河的癫狂与热忱,甚至不需要过多点缀,就足以让在场每一位观众嘴角上扬了。

    侍应生出现了,大卫微微抬起下颌,礼貌地说道,“请问,我可以要一副刀叉吗?”停顿片刻,又接着补充到,“不是黄油刀,而是牛排刀。”

    “稍等。”侍应生说道,径直离开。

    侍应生已经离开,但大卫的视线依旧注视着原位——似乎老毛病又犯了,不知不觉就出现了焦点和焦距溃散的状况,可是,细细观察,却可以隐隐察觉出异常来,这一次,他不是走神,而是若有所思。

    微不可见地轻轻颌首,更为准确来说,似乎正在无意识地用下颌契合着思考节奏,那悠长的眼神翻滚出更多错杂与沉淀,于是乎,点头动作看起来也就像是自我加油与鼓励,为自己的决定添加筹码。

    “这样做。就这样做。这样做是对的。好的。就这样决定了。”

    大约就是如此。

    那稍稍停顿所透露出来的不确定,全部都消散在了颌首的肯定之中,然后,就这样自己说服了自己。

    视线缓缓低垂,焦点和焦距全部都隐藏在了眼睑之中,然后,再次眨眼,再次点头,只是两个轻微的小动作,他就收拾了所有心绪,再次抬起视线的时候,就已经转头看向了近视眼女人,没有迟疑。

    非常琐碎非常细微的动作,更多时候似乎是无意识之间做出的条件反射动作,就好像神经的拉扯导致手指的抽搐一般——不是自己的动作、而是潜意识的反应,但恰恰是这些小动作,却让整个情绪的变化都变得微妙起来。

    整个拍摄现场鸦雀无声。

    今天,他们正在拍摄的是电影的最后一场戏——不是杀青戏份,只是电影最后一场戏,提前进行拍摄。

    孤独者领袖发现了近视眼女人与大卫之间的爱情火花之后,她以矫正视力为理由,把近视眼女人欺骗到了诊所,结果却把近视眼女人直接弄瞎,试图破坏这段关系,却使得近视眼女人与大卫的处境发生了本质转变:

    他们决定重新返回城市,真正地以夫妇身份在城市生活,融入社会。

    经过一番波折,大卫和近视眼女人返回了城市,但在正式回归日常生活之前,为了表示两个人的平等——就好像瘸腿男人以前都试图寻找瘸腿女人,最后没有成功,于是就故意把自己的鼻子弄出鼻血,找了一个流鼻血女人,结成伴侣,现在大卫和近视眼女人也“需要”如此。所以……大卫需要把自己弄瞎。

    这就是大卫索要牛排刀的原因,他即将自残。

    按照“龙虾”剧本,结局停留在一个瞬间:

    大卫试图戳伤眼睛,但还没有下手;近视眼女人则看向窗外,暗示着她其实没有完全失明,这也将成为另外一种暗喻——大卫依旧是那个为了爱情而飞蛾扑火的存在;而近视眼女人则是那个食物链顶端的真正高手。

    但经过讨论与调整,蓝礼和欧格斯达成共识,如果大卫停留在即将下手的时刻,如此模棱两可的状态可以开放无数可能,可是,对于改编之后的故事来说却是严重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