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贵族来说,他们的日常生活往往非常“惬意”,又或者说“繁忙”,不见得时时刻刻都停留在自己的祖宅里。即使同样逗留在伦敦,他们可能出现的地方也数不胜数;而客人的拜访也往往无法契合行程——大多时候,客人出现在庄园的时候,主人都不一定在家,那么此时,管家就会邀请客人做客。

    下午茶、晚餐、娱乐活动,乃至于住宿,甚至是整个夏天,也没有问题。因为贵族们非常乐于展现自己的慷慨,“救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对象,反正庄园的房间足够,根本不用担心增加一个人的生活。

    当然,这是数个世纪以前留下的习惯了。在当代社会,手机的便利能够让客人提前锁定主人的行踪,而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客人长途跋涉前来拜访却扑了一个空,那么客人留下等待主人归来也就顺理成章;但现在,真正的贵族们——乃至于精英阶层们都乐意延续如此风俗,以表示自己的宽阔心胸。

    现在,艾尔芙没有打招呼就直接上门,菲利普也不会“粗鄙”地直接把艾尔芙扫地出门,他依旧会好好地招待客人——哪怕是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贵族们为了展现自己的礼仪,也同样不会简单粗暴地把客人赶走,更何况艾尔芙还远远没有达到如此程度呢。

    就这样,艾尔芙在客厅坐下了。

    菲利普端着茶点来到客厅的时候,艾尔芙站在钢琴旁边,注视着整齐摆放在架子之上的那把小提琴。

    旁边就是一把大提琴。

    虽然琴盒之上没有任何标志,但艾尔芙却不得不多想,因为伊迪丝演奏的就是小提琴,而亚瑟则是大提琴——至于她自己,则是竖琴。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合奏队形,如此多年过去了,记忆已经模糊,但身体肌肉依旧记得。

    在这里看到了小提琴和大提琴,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根本就不意味着什么,但艾尔芙还是忍不住开始思考。

    艾尔芙静静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杂乱的思绪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思路,就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些什么,又应该想什么——却不是慌张和混乱,而是一种茫然,大脑陷入瞬间空白的茫然,然后就这样安静下来。

    某个瞬间,艾尔芙就陷入了迷惘之中,如此困惑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因为她总是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又正在做什么,那些疑惑与迷茫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就连今天也是如此,她知道自己前来拜访蓝礼的目的,但现在,她却突然开始产生了自我质疑:

    她,真的知道吗?

    “……怎么(how)……”艾尔芙察觉到了菲利普的脚步声,试图询问一些什么,但只是开口了一个词汇,然后就停顿住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困惑什么,又怎么知道如何询问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蓝礼少爷的收藏。”菲利普依旧风平浪静地回答到。

    艾尔芙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犯蠢——这当然是蓝礼的收藏,怎么可能是伊迪丝的收藏呢?而她真正想问的是:

    伊迪丝经常在这里与蓝礼合奏吗?

    但脑海里浮现出了问题之后,她却又不想知道答案了。也许,她害怕了,又或者犹豫了,亦或者是根本就不重要。

    转过身,艾尔芙走向了沙发,坐了下来,视线落在了下午茶之上:依旧是红茶,依旧是牛奶与方糖,依旧是她最喜欢的黑森林蛋糕,似乎就好像再次回到了贝斯沃特,时间就停留在了无忧无虑的十六岁。

    但她现在却不想要重复那些熟悉的套路,潜意识地产生了排斥。

    “呃……我正在尝试绿茶,我是说,华夏式绿茶,但添加一点点方糖,这里有吗?”艾尔芙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点子——她知道,这很不像她,完完全全不像她,就连她都忍不住自己了,但她就是想要这样做,“我听说蓝礼对于东方茶道非常有感悟。”

    “没有问题,艾尔芙小姐,请稍等。”菲利普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那袅袅茶香在氤氲着。

    第2206章 剑拔弩张

    清淡的茶香在室内缭绕氤氲着,似乎没有特别的味道,却在不知不觉中,让心境就这样缓缓沉淀下来,一碗茶汤的安宁萦绕着指尖,然后指尖触碰到了茶碗,一不小心就被烫伤,瞬间心悸打破了宁静,这才意识到了满嘴生香的甜味清冽而悠长,那些错杂心绪就在嘈杂与混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边传来了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如同大自然正在奏响的交响乐。

    “寒冬午后,壁炉正在燃烧着,静静听着细雨敲打窗棂的声响,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翻阅着布雷德伯里(ray

    adbury),这就是我所能够想象的世界上最美好的幸福。啊,忘记了,仅次于站在舞台上表演。”

    那时的蓝礼,虽然年少老成,却依旧秉持赤子之心,蜷缩在书房的沙发里,构建出一个自己的小小天地,在合奏练习过后,享受着细微的小小幸福,那怡然自得的表情让他们其他几个姐弟都欢笑不已——

    最年幼的那个却假装最成熟,明明是个小萝卜丁,却仿佛已经历尽沧桑,让他们怎么能够不发笑呢?

    转眼就将近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四姐弟成长为不同的模样,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默契与轻快了,虽然当年她就已经不太喜欢和他们混在一起了;然而,她现在却似乎明白了蓝礼当年的心境,那些模糊的话语却在此时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起来,艾尔芙不由就陷入了晃神状态之中。

    她已经多久没有静下心来听雨声了?

    “抱歉,我打扰你了吗?”耳边传来了一个沉沉的声音,打断了艾尔芙的思绪,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收拢起来,然后就触碰到了茶杯的杯沿,不由烫了一下,这让她的指尖蜷缩了起来,牵扯着心脏也跟着蜷缩了起来。

    但艾尔芙终究是艾尔芙,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慌乱,顺势就将茶杯端了起来,细细地感受着那种滚烫,用其他手指的炙热来缓解食指的伤痛,然后就渐渐平复了下来,优雅从容地轻啜了一口清亮的茶汤。

    “噢,你没有添加牛奶?你确定吗?我以为你还是不喜欢原味,更加倾向于用牛奶中和里面的淡淡苦涩;但我始终认为,原味茶汤里的苦涩消退之后,就能够品味到其中的甘甜,怎么样,尝试过后,你还喜欢吗?”那微微带着沙哑的嗓音,在右手边响起,此时,艾尔芙才抬起视线,转过身望了过去。

    简简单单一件白色毛衣搭配牛仔裤,没有多余的搭配,就连一头微微盖过眉毛的短发都没有任何打理,甚至还有一簇毛发突兀地翘了起来,朦胧的眉眼透露出一丝慵懒,看起来应该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她以为,他现在应该心力交瘁,毕竟,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但……他却正在睡觉,然后放松地侃侃而谈,就好像这是再正常、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下午,享受一杯下午茶的悠闲,依旧沉浸在醉生梦死的惬意之中。

    印象之中的蓝礼应该不是如此;可是……她又何曾真正了解过蓝礼呢?

    “我以为你不在家。”艾尔芙没有搭理蓝礼的提问,而是自顾自地开口吐槽到。

    蓝礼却丝毫不在意,完全没有被抓包的自觉,“我以为你根本就不相信,所以才在我的客厅里等待着。”

    然后,蓝礼就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桌面上的巧克力饼干,放进了嘴巴里,咬下了一角,细细地咀嚼起来;那从容不迫、不紧不慢、没心没肺的模样,让艾尔芙有些不太适应——这不是她预期中的蓝礼。

    “她不应该去那儿。”艾尔芙平静地说道,但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那平静陈述的事实带有一股强硬的力量,朝着蓝礼压迫过来——虽然不是谴责,却胜过谴责,隐隐透露出了一丝焦虑。

    但是,她到底正在焦虑什么呢?

    “你不应该来这儿。”蓝礼没有抬眼,就这样平静地回答到,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艾尔芙话语里的深意。

    艾尔芙没有退缩,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蓝礼;然后蓝礼的眉眼稍稍抬了起来,朝着艾尔芙瞥了一眼,眼底划过了一抹嘲讽的笑意,似乎正在奚落艾尔芙的多管闲事,“我猜,我们都正在挑战着禁忌。”

    “蓝礼。”艾尔芙不喜欢蓝礼的眼神,话语没有上扬也没有严厉,但死板僵硬的声音却透露出一丝冰冷。

    可惜,蓝礼根本不买账,“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那么我想,迟到得着实太久了,那么,还有原本的意义吗?”

    那意味深长的话语狠狠地朝着艾尔芙正面撞击过去,毫不示弱地摁住了艾尔芙的软肋。

    艾尔芙正在关心伊迪丝——又或者说正在担心伊迪丝。

    其实,艾尔芙出现在王子花园的行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诸多问题——蓝礼今天上午才刚刚从都柏林返回伦敦,结束了“龙虾”的所有拍摄工作;然后艾尔芙就直接上门拜访,如果说是巧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