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礼的笑容微微停在了嘴角,“菲利普也在担心你。”眼看着伊迪丝还想说什么,蓝礼却提前开口掐断了她的话语,“这是关于你的事情,不是关于我的。我们不要转移焦点。伊迪丝,你需要得到专业帮忙,不要试图逃避。”

    “蓝礼……”伊迪丝还想要再继续争辩——明明是蓝礼正在逃避,怎么就变成她在逃避了呢?

    “停!停停停!”亚瑟忍不住介入进来,“你需要帮助,你也需要帮助,在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不需要帮助。所以,你们都停下来,好吗?不要再假装自己没事了,也不要再试图把问题推给其他人了。不要!”亚瑟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脾气有些烦躁,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把语气放缓放柔下来,“这里不是贝斯沃特。”

    从小到大,他们已经习惯了乔治和伊丽莎白的相处模式,而现在他们离开了贝斯沃特,来到了王子花园,他们真的不应该再重复霍尔家的老传统了。亚瑟真心不希望再次看到那些没有意义的争吵了。

    蓝礼和伊迪丝双双沉默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正在流动着。

    然后,蓝礼轻声说道,“……这句话来自那个忘记打理胡须的人之口。”

    “……”亚瑟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他现在已经完成了修剪,胡渣已经变得体面干净了,居然还是再次成为话柄,他深深地认为,这件事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洗刷不掉了。

    蓝礼和伊迪丝双双欢快地大笑起来,甚至还交换了眼神,就如同完成了默契传球一般,亚瑟瞪圆眼睛表示强烈抗议,“我很忙碌,好吗?我只是很忙碌!不要试图把苗头转向我,你们才是需要帮助的人。”

    蓝礼和伊迪丝没有再继续说话,这反而让亚瑟别扭起来——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亚瑟是非常非常注重自己生活形象的类型,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因为胡子邋遢就三番两次地吐槽亚瑟呢?恰恰是因为如此,亚瑟的狼狈形象,也说明了他的担忧,他和他们都一样。

    他们都需要帮助。

    亚瑟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表情微蹙了起来,摊开双手,“很好,现在三个神经病聚集在一起开会。怎么,我们准备拍摄’飞越疯人院’吗?”

    “我猜想,以霍尔家的衡量标准来看,我们还算正常范围。不对,我们应该可以算是典范,即使是精神失常也依旧没有丢失我们的礼仪。”蓝礼不动声色地来了一句,让亚瑟和伊迪丝嘴角的笑容都上扬了起来。

    轻轻摇晃着酒杯,嘴角弧度缓缓平复下来,伊迪丝的思绪沉淀了下来,似乎斟酌了许久,她再次开口说道,“如果我说,我还想要回去战场呢?”

    那平静的声音如烟似雾地缭绕着,夜色的清冷开始在指尖跳跃着,微微一颤,明明没有太大的动静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开来,然后,沉默就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至,只有威士忌折射的光晕在晃动着。

    伊迪丝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话题的最佳时机,但问题就在于,似乎根本就不存在最佳时机。今晚之所以找到蓝礼,就是因为伊迪丝自己也充满了困惑,她需要谈一谈——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谈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否愿意交谈,但……结果第一个话题就抛出了重磅,伊迪丝自己也有些困惑,紧张的情绪就这样抓住了她的心脏。

    “你想好了吗?”率先开口的是亚瑟,沉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却终究没有开口质疑又或者是直接反对。

    伊迪丝微微有些意外,意外亚瑟的开口,也意外话语的内容,她反问道,“那么你的意见呢?”

    亚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事情能够简单一些,我们可以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地担心着;但我想……你应该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为了我们而改变自己。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站在这儿,你知道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伊迪丝的鼻头微微有些发酸,这就是她最渴望听到的内容,当她独自一人在前线追逐真相记录事实的时候,她需要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理想,她的坚持,她的战斗……全部的全部都是有意义的,哪怕是微弱的力量,她也希望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亚瑟似乎察觉到了伊迪丝的感动,他的情绪也有些汹涌,他连忙接着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场面话,这只是场面话。你我都知道,我不可能改变你的想法,与其当一个坏人阻止你,不如假装好人成全你。”

    那凶狠粗暴的话语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让伊迪丝轻笑了起来,无比乖巧地说道,“是,是,我知道。”

    亚瑟恶狠狠地磨了磨牙,瞥了伊迪丝一眼,转头看向了蓝礼,“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蓝礼始终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曾加入话题,现在听到亚瑟的话语,这才朝着伊迪丝望去,“那儿有什么?”

    不是好,也不是不好,而是一个提问。

    伊迪丝细细地思考起来,这是一个有温度的问题。

    蓝礼刚刚就注意到了,其实伊迪丝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予正面的肯定,她只是抛出了一系列假设而已,即使亚瑟追问,她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以反问来探究亚瑟的立场。这本身就说明了伊迪丝的困惑与迟疑。

    这不奇怪,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伊迪丝还没有时间好好理清思绪,她现在也可能处于一个混乱状态,正在寻找答案。在蓝礼看来,与其回答伊迪丝的问题,不如引导伊迪丝思考,让她自己找出答案。

    即使是蓝礼,他也没有正确答案。因为这就是生活——生活是没有正确答案的,也没有人能够给出正确答案,只有追随自己的内心,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在不同道路上做出不同选择和不同尝试,寻找到属于自己人生道路的风景,抵达终点的时候,才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真正重要的是,最终找到的每一个答案都是正确的。

    “那儿……什么都没有。”伊迪丝迟疑地开口说道,眼神里再次流露出了深思,“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安静,所有一切都在动荡着,这一秒安宁下一秒就可能必须逃生,那里有恐慌有死亡还有黑暗,还有很多很多尸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也许,那里有真相,属于我们社会的真相,在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我……我,我只是想要回去。”

    伊迪丝的话语有些混乱,翻来覆去却也没有能够寻找到一个清晰脉络,但蓝礼和亚瑟却无比投入地注视着她,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之中,包含着她的困惑与偏执,还有他们所看不到的伤口与伤疤。

    “就好像上瘾一般,总是有一种动力驱动着我,试图回去。”伊迪丝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纷纷扰扰的思绪就这样打开了,“但其实我也害怕我也恐惧,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询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返回这里,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伊迪丝停顿了片刻,“你们可以给我答案吗?”她抬起视线,眼神里写着一片茫然。

    第2218章 钢丝绳索

    “你们可以给我答案吗?”

    伊迪丝的眼神里写着茫然,支离破碎的话语没有核心也没有脉络,泄露出脑海里的混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寻找什么答案,那么,她也就无从入手。死里逃生之后的生活,对于她来说,还有太多东西需要消化。

    亚瑟微微低垂下了视线,没有说话,大脑正在慢慢消化着伊迪丝的话语,然后不由就开始伤心起来:那些伤痕终究还是在伊迪丝的灵魂留下了痕迹。

    寂静的沉默在书房里涌动着,窗外隐隐可以捕捉到狂风撼动树梢的声响,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正在无声无息地震荡一般。

    “伊迪丝,你要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蓝礼平静地说道。

    伊迪丝嘴角上扬起来,流露出了一抹讥讽,“你还是如此残忍和冷血,把所有的压力就这样直接推了回来,回避任何形式的牵扯,甚至就连表态都不原因。是因为你不想要承担责任吗?唯恐你的建议成为扼杀生命的最后一道催命符吗?”

    伊迪丝的情绪毫无预警地就尖锐起来,那股猛然蹿出来的怒火让她失去了控制,气喘吁吁地高声呼喊到。

    就连伊迪丝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自己太过陌生,就好像她的胸膛里隐藏着一座活火山一般,没有任何触动,也没有任何警告,直来直往地就爆发出来,火力全开。因为太过突然,以至于伊迪丝都手足无措起来。

    亚瑟没有任何动静,但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起来。

    蓝礼依旧保持了淡定,就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伊迪丝话语里的攻击一般,只是坦然而镇定地迎向了伊迪丝的视线——不是因为他能够掌控局面或者预测脉络,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伊迪丝所承受的痛苦仅仅表现出来了不到百分之一而已,至少伊迪丝现在还愿意交谈,这也就意味着风筝的线还没有掐断。

    某种角度来说,蓝礼甚至庆幸着伊迪丝今晚出现了,并且发泄了怒火。

    “我的答案?”蓝礼平静地回应到,“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他会去。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即使是以生命为代价,他也依旧会付之一炬,让自己燃烧成为一片灰烬——作为当局者和旁观者,这是两件事,如果是他选择,他会去;如果是他劝告伊迪丝选择,答案可能就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