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场戏,也是整个故事情绪升华的一场戏,整个剧组之中还有谁能够比蓝礼、菲丽希缇更加适合呢?

    对于这场戏,即使是蓝礼也不敢掉以轻心,表演内容本身就具有一定难度,但更重要的还是在于“举重若轻”——就如同“星际穿越”的最后一幕,必须呈现出角色与故事的深度,又不能发力过猛而显得刻意煽情,这份尺度的拿捏无疑是整场戏的核心。

    此前在“星际穿越”之中,那是蓝礼一个人的演出,分寸由自己掌控,细细琢磨之中寻找到了正确的表演轨道;而现在则是对手戏,他需要与菲丽希缇配合,双方的契合也就超越了个人的突出,他们之间需要找到一个正确的节奏与轨道才行。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难题,磨合与练习就好,两位演员都是身经百战,不至于为难;但糟糕的天气却成为了未知因素,持续不断地冒头捣乱,间或地打断节奏,如同小孩子脾气一般让人捉摸不透,结果就是节奏忽快忽慢,根本无从找到正确方向,即使经验丰富如蓝礼,也难免受到干扰,无法进入状态。

    面对天气的调皮捣蛋,蓝礼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地苦笑,这就是实地拍摄必须面临的困境之一。

    不过,蓝礼与菲丽希缇也根据情况做出了相对应的调整,充分利用休息时间进行彩排,在镜头之外寻找到最适合彼此的节奏,把电影当做舞台剧,利用反反复复的连续寻找到最佳状态,然后登上“镜头”的舞台,一气呵成地完成表演,希望在天气的破坏到来之前,能够完成拍摄。

    按照加里斯的构想,最后一场戏无疑是情感的升华与爆发,他期待着卡西安和琴·厄索之间的化学反应能够在收官时刻爆发出来,进而把个人情感的渺小放置在拯救星系的伟业面前——却不是为了“贬低”个人情感,而是让人们真正意识到,那些推动历史进程的伟业背后,全部都是由一个个独立个体组成的,正是得益于那些“渺小”的存在,才拥有了“伟大”的诞生。

    显然,加里斯对这场戏的期许非常高,但他对表演的理解却远远不够到位,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直白的。

    在加里斯的蓝图里,身受重伤的两个人来到了沙滩之上,目睹着帝国战舰毁灭星球的那一次恢弘爆炸,他们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琴·厄索主动握住了卡西安的手,然后卡西安拥抱住了琴·厄索,迎接毁灭的结局,镜头最后定格在琴·厄索饱含泪水的眼神之上。

    但蓝礼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整场戏的脉络与思路是正确的,但执行方式却只是停留在了表面,更多是呈现出了卡西安与琴·厄索的情感交融——从敌对到并肩再到知心,两个人终于敞开心扉,以一个拥抱来接纳对方,同时也拥抱死亡,那么,加里斯的构想就只是停留在了这里,根本无法进一步升华到“个人与集体”的层面。

    牵手。拥抱。

    如此的动作包含了太多个人信息,更多展现出了个人的情绪,而剥离了卡西安与琴·厄索反抗军的身份,也就剥离了如此牺牲的背后意义。

    直白一点解释就是:这可以看做是卡西安与琴·厄索爱情的迸发与毁灭,却无法感受到整个反抗军小队为之牺牲的悲壮。

    蓝礼反对如此诠释方式,他不认为这是打开最后一场戏的正确方式,卡西安和琴·厄索之间的情感类似于爱情却高于爱情,仅仅用“爱情”来束缚这段关系,无疑是肤浅而粗暴的,那应该是一种凌驾于人类基本情感之上的“love”:

    对自己家人朋友和爱人、对自己所热爱的这片土地和世界,对自己坚定不移拥护追随的信仰与梦想。

    这是一种“大爱”。

    如果仅仅只是落于卡西安和琴·厄索的肩头,那么对整个反抗军小队、对于整部电影、对于他们牺牲自己而奋斗的事业,这都是一种忽略和轻视;正如加里斯的构想一般,这一场戏寄托了更加沉重也更加深刻的意义,只是,问题就在于,加里斯不知道应该如何阐述又如何陈述,如何将想法演变成为镜头。

    如果通过文字,可以清晰准确地描述出来;但通过镜头,导演与演员应该如何合作,呈现出那份伟大与恢弘呢?

    这就是电影的魅力来源:有些导演,可能选择旁白的方式,笨拙而直白地阐述出来,将自己的理念灌输给观众;但有些导演,则选择镜头来讲述自己的理念,那些光线、构图、视角与演员的表演融合在一起,细细讲述那些隐藏在深处的涌动暗潮,将反思的空间留给观众,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做法。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这是一部商业电影,加里斯不可能如同泰伦斯·马利克一般一点一点地细细雕琢镜头,甚至不可能花费太多时间在情感的叙述呈现上,否则就将陷入煽情的窠臼——迈克尔·贝就是不好的示范。

    分寸,尺度,分量,这就是加里斯诸多想法之上的枷锁,这也使得他束手束脚起来,最终构想出来的画面和表演也就被蓝礼否定了。

    那么,蓝礼又有什么想法呢?

    这无疑是一个难题。

    “地心引力”的结尾给予了蓝礼灵感,在电影的最后,瑞恩·斯通死里逃生,跌落湖水之中,如同回归母体一般,然后一步一步重新摆脱母体,如同猿人进化成为人类一般,再次学习用自己的双腿站立起来,最终顶天立体地依靠双脚直立。

    阿方索·卡隆仅仅只用了一个镜头,就将人类与地心引力之间相互依存却又相互排斥的关系呈现出来。

    现在,“侠盗一号”是否也可以如此呢?

    导演技巧方面,蓝礼无法要求加里斯模仿阿方索——也没有必要,但表演方式层面,蓝礼和菲丽希缇却可以借鉴思路,另辟蹊径地寻找到呈现方式,而后,两名演员展开了讨论与排练,在一次又一次的错误之中吸取经验,试图寻找到更加适合的表演方法,举重若轻地为电影画上一个完美句号。

    反反复复的彩排,他们的确找到了一种呈现方式,但讨论仅仅只是讨论,纸上谈兵终究无法真正感受到实际效果,最终还是需要站在“舞台”之上呈现,这才是真正的“闪耀时刻”——

    看看加里斯的镜头到底能够捕捉到什么内容,又是否能够达到预期?还是说……蓝礼的想法也终究只是眼高手低?

    等待了又等待,机会终于再次来临。

    “你看起来非常享受。”菲丽希缇可以感受到蓝礼那跃跃欲试的激动和雀跃,在眉宇之间渗透了出来。

    其实,他们应该紧张才对,因为天气窗口非常小——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暴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加里斯希望抓住夕阳的时刻,利用夕阳来模拟出爆炸效果,然后从夕阳过渡到行星爆炸的蘑菇云,在星球毁灭的时刻勾勒出一抹悲壮的美感。

    这是加里斯最为擅长的一种情绪渲染方式,不需要太过煽情也不需要太多配乐,仅仅依靠画面就能够把场面气氛营造起来。如果这是棚内拍摄,那么加里斯可能也就不会要求那么多,直接用电脑特效制作出爆炸效果就可以了;但现在已经来到了现场拍摄,而且饱受天气之苦,那么为什么不抓紧机会呢?

    于是,剧组需要与暴雨和夕阳一起赛跑,要么担心暴雨来临,要么担心夕阳消失——错过今天就又要等明天了。所以,现在确实是分秒必争,甚至比舞台剧还要更加紧张,毕竟舞台剧的室内表演不需要担心暴雨随时可能过来捣乱。

    但蓝礼却没有。

    他朝着菲丽希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难道不应该吗?这就是演员的乐趣,用我们的方式去感受世界并且呈现出来,让观众感受到角色的情感,不是简单的爆炸,或者飙车,又或者是其他爆米花视觉特效,而是真正与观众能够联系起来的真实情感,隐藏在电脑特效底下的真心。我现在正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而且是我喜欢的工作,即使是紧张,我也享受其中。”

    在蓝礼的眼睛里,菲丽希缇看到了星辰。

    第2314章 深情凝视

    卡西安可以感受到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流逝,那种尖锐而绵密的疼痛从五脏六腑逐渐朝着身体四肢扩散开来,每一次动作的细微牵扯都正在消耗他仅存的能量,他甚至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正在鼻翼底下萦绕。

    他猜测着,也许这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琴·厄索搀扶着卡西安,步履蹒跚的朝着沙滩方向走去,海风肆虐,扑面而来,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远远地,就在海天交接的地平线远端,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道光束坠落在海平面之上,明亮的蓝色撞击在深邃的蓝色之上,然后耀眼的金色就一层一层地膨胀起来,那绚烂而斑斓的红色夕阳就还是熊熊燃烧起来,漫天漫地都被染成了淡淡的奶黄色,如同柠檬黄的颜料落入清澈见底的泉水之中一般,天蓝色就这样被缓缓渗透,辽远而宽阔的苍穹变幻出无穷无尽的色彩,超出了语言的范围。

    卡西安终究再也支撑不下去,他的身体笨重而狼狈地滑落;琴·厄索的肩膀没有能够肩负起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朝着地面靠近,最后双膝跪地,两个人就这样精疲力竭地跪坐了下来。

    静静地,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那抹绚烂的夕阳,还有逐渐吞噬夕阳的爆炸,真正亲眼目睹世界灰飞烟灭的过程,等待着死亡将自己彻底淹没,就好像在汪洋大海溺水一般,明知道自己应该挣扎求救,但无边无际的黑暗终究蚕食了所有希望光芒,任何挣扎与抵抗都已经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而已,于是,他们就这样放松下来,张开双臂、敞开怀抱,迎接死亡的到来,拥抱生命的终点。

    没有遗憾,也没有后悔。

    更没有恐惧。

    琴·厄索转头望向卡西安,看着他的狼狈与虚弱,不由就露出了一抹笑容,似乎正在吐槽卡西安伤痕累累的模样,又似乎正在感叹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才完成了任务,眼神里闪烁的光芒诉说着错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