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肖然是个很乖巧的娃,比起现代社会某些被惯出来的熊孩子,他简直乖得像个天使。

    喻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生活习惯如何,他不到一个星期就摸熟了,比喻川自己还熟。

    喻川平时唯一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但肖然从他极细微的反应中能准确捕捉到他心情如何,他甚至能从喻川“嗯”“啊”“哦”的简单回应中,根据音量大小高低判断出他目前是高兴了、满意了、生气了、还是不爽。

    刚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很恐慌。毕竟喻川虽然生活尚有余钱,但也算不上多有钱,他的存在始终都是一种负担,他特别担心喻川把他丢了。

    所以他费尽心思去讨好,把自己当个宠物一样想方设法哄喻川开心。后来他发现喻川虽然冷淡少言不怎么搭理人,但那淡漠的情绪中他隐隐摸到了一种态度——喻川在护着他。

    肖然聪明且敏感,避难营的状态和周围人的态度他心里很清楚。这里的危险用“无法地带”四个字就可以完全概括。如果不是喻川,他早就尸骨无存了。

    长期在无法地带生活,喻川的性子被艰难的生活折磨得又冷漠又刚硬,怎么养小孩他是真没经验,反正管吃管喝就完事儿了。

    肖然和他说话,他大部分时间不会搭理,但这小屁孩十分执着,每天都能对他叨叨很久,时间长了喻川偶尔也回他一两句。每当他有所反应,肖然就会开心得像吃了蜜似的,经常搞得喻川哭笑不得。

    ——至于吗?

    但肖然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至于!

    看着小屁孩眉开眼笑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生火的时候不小心糊上去的碳灰,笑得见牙不见眼,喻川冷硬的心也不由得微微软了软,暗自叹了一口气。

    天气越来越冷,晚上休憩区的篝火也越来越多,但半夜喻川还是让肖然给抖醒了。

    大棚只有个棚顶,没有墙板,冷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人遍体生寒。喻川睁眼看了看身边的肖然,小屁孩背对他缩成一团,冷得牙齿都磕得哒哒响。

    喻川忽然想起,这孩子除了刚来的时候那身衣服,就没别的替换衣物了。他毛衣和外套换着穿,等于比以前穿得还要薄,却从来没和自己说过冷……

    他沉默片刻,伸臂把肖然搂进怀里。肖然全身冰凉,手脚跟冰块似的。喻川用手捂着他的小爪子,他却想把手抽回来,怕冻着喻川。

    “瞎动什么。”喻川在他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重新握住他的手,“睡!”

    肖然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喻川的胸膛的温度慢慢地包裹住了他的全身,将寒冷和黑夜都隔离在外。背上传来轻微的震动,他听着喻川的心跳和呼吸,在大雪飞纷的夜晚缓缓闭上了眼。

    第二天,喻川去军备处给肖然买了一套厚衣服,这儿的小孩少,没有适合肖然的尺寸,大大的衣服套在他小小的身体上,甚是滑稽。

    肖然卷起衣袖裤管,在那皱巴巴的廉价棉衣上珍惜地摸了摸:“谢谢哥哥。”

    “以后饿了冷了就和我说。”喻川道,“明天再去买套被褥,晚上就不冷了。”

    “嗯!”肖然忽然冲过来抱住他,仰着小脸忽闪着大眼睛认真地说,“哥哥真好!”

    “……”喻川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小孩跟他撒娇,全身一僵,尴尬了片刻,抬起手毛手毛脚地在他头上撸了一把:“吃饭去!”

    自从养了肖然,喻川的余钱都尽数花光了。厚实的被褥一套好几十银币,还要给肖然准备换洗的衣物,他得出门狩猎一趟才能赚够钱。

    冬天着实不是一个适合在野外狩猎的季节,但喻川默默数了数自己剩下的钱,还是把打算在冬天休息的计划取消了。

    肖然在他胸口蹭了蹭,挪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睡。喻川看了看在自己怀中睡着的肖然,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他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但怀里小小的身子带着二人的体温,竟然生出了几许血脉相连的感情来。

    喻川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微微收了收手臂。

    ——这么小的孩子,也是可怜。

    冬日的雨夹着雪,浇得人彻骨生寒,喻川伤口处的血都被冻成了血霜,疲惫地从迷雾森林归来。

    他在休憩区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肖然的影子。床边的篝火也是冷的,没有点燃过的痕迹。

    “兰叔,看到小然了吗?”

    兰尼大叔朝施工地指了指:“上午在那边,现在就不知道了。”

    “施工地?”喻川一怔,营地最近在修市场区,现在雨雪很大,去施工地的人很少,肖然去那边干什么?

    他撑开伞,迎着刺骨的寒风雨雪朝施工地走去,远远地就在木料场看到了那个明显只有其他人一半不到的身影。

    肖然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费力地扛起一辆木料车,车上装了小半车木料,他身体和地面绷成了45度,使出吃奶的劲朝施工地拖去。

    这段路不长,喻川默默地看着他保持着那个再斜一点就能趴地上去的姿势硬是把车拖到了施工地,和工程队长说了些什么,从他手里接过了一些钱。

    喻川看了他一路,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是闹哪样,眼见小屁孩累得走路都打飘了,迈步上前把他罩在伞下。

    “你……”喻川皱眉,“去拖木材干什么?”

    肖然捏了捏衣角,低头没说话。

    喻川掰过他的脸,目光一冷。

    肖然嘴角破了,全身都是泥水,冻得鼻头通红。

    “怎么回事?”

    肖然很聪明,可脑子转了又转,还是没找到借口,只能小声道:“我想去买点吃的。”

    喻川一挑眉,心中顿时了然。

    ——留给肖然的食物被人抢了。

    他留下的不光是肖然的那份,还有二人的晚饭。肖然怕他回来没吃的,从上午开始就在这现在连难民都不上工的鬼天气跑到木料场,不知道拖了多少车木料,想赚到他的晚饭。

    喻川扒了他衣服,肖然身上青紫一处叠一处,不知挨了多少打,双肩都被车架压得发乌。这小屁孩一身淤青,还想着给他赚晚饭,明显就是想自己偷偷地把这事儿给结了,不给他添麻烦。

    他看着那些淤血的痕迹,拿出两件自己的衣服让肖然赶紧穿上,又给他加了一个厚厚的斗篷,牵过肖然的小手,朝休憩区走去。

    路上的风雨还是很大,伞只能遮一个人,喻川几乎把整把伞都撑在了肖然的头上。肖然攥着衣服下摆,一直在偷眼看他,几次都抬手想把伞挪过来点,都被喻川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吓回去了。

    喻川的大半身体都湿了,寒风透体而过,他却似乎一无所觉。